“不巧,儿臣也没有看见那样东西的原貌。有人将东西抢了过去,放了一把火,东西也被炸碎了。”
“那很可惜。”
“不过——”晏临溪顿了顿,缓缓抬起眼,“经人比对,这东西是圣旨的材料。”
晏元粱抬眸。
“宝庚年间,宫中御用圣旨。”晏临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陛下,当年委派薛贯裴,究竟是将他贬去浦陵……还是另有谋划?”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晏元粱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疯魔,又带着几分近乎悲凉的畅快。
晏元粱笑够了,才开口道:“当年委派薛贯裴去浦陵,未曾想他却暗中怂恿康律全谋反,招致祸事……”
“不。”
晏临溪摇头。
他斩钉截铁道:“是您的授命。”
因“赛神仙”的药力而泛出血丝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晏元粱的脸色沉下去。
晏临溪继续道:“是您指示薛贯裴去怂恿康律全,等时机差不多,薛贯裴便被您召回京都,成了太子宾客,一个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钉子。只可惜,还不等您再有指示,薛贯裴却意外死了。”
他字字如刀,质问对方:“陛下,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晏元粱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抓了一把棋子,站起身,深绛紫的御袍在灯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最终,定定站在天下沙盘边,只留下背影。
“没办法,”他开口,声音里还残余着笑意,像酒盏里未干的残酒,“皇帝可不好当。”
“看似执掌天下,实际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要变法,那帮固守的老臣就要来反对,说什么不守祖宗礼法,是为大不敬。不让他们说,就要血溅宫阶,到时候后世史书一写,朕就是天下的大恶人。”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像是在攥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那些世族呢?凭姻亲脉络盘根错节,彼此勾连扶持,暗中煽风点火、搅动朝局,只盼天下大乱,好趁乱攫取权柄、中饱私囊。而地方豪强仗着远隔帝阙、管束难及,私下巧立名目,层层盘剥民脂民膏。”
他的言语中氤氲出怒意,“朕颁下的律令,自上而下层层传布,落地之时却举步维艰:乡绅劣霸依旧割据一方作威作福,万般苦楚尽数压在黎民身上。万般无奈之下,朝廷才设刺史、立巡查司,寄望监察制衡。可人心贪念难遏,人一旦手握权柄,便又滋生贪腐妄为,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管又管不住,杀又杀不得。”晏元粱收回手,转身看向晏临溪,笑意不达眼底,“暗中阴谋……就方便得多了。”
晏临溪心如擂鼓,他按住自己有些不受控制颤抖的手,哑声说:“所以,‘鳞’诞生了。”
“他们就是您的臂膀,从内部破坏世家大族的根基。张氏、康氏,甚至摇摇欲坠的卢氏——只要太子死了,便会加速卢家倒台。卢家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晏元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赞赏,有疯狂,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没错!”
晏元粱骤然转身,用力一挥,“砰!”
乌玉棋子砸进沙盘中央,扬起细沙。
盯着沙盘中央那枚深深嵌进去的棋子,盯着那被棋子砸出的、如同陨石坑般的凹陷,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容在头顶西洋紫宫星烁灯的光照下,压出一片覆盖眼眸的阴影。
让晏元粱像一头终于撕开人皮、露出本相的恶鬼。
他俯身撑住沙盘边缘,十指深深掐进檀木边框里。那双与晏临溪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疯狂的焰火。
“江南、卢家、乙宛、西南……”
他一字一顿,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都在朕的棋盘之上!”
晏临溪站在那片摇晃的阴影里,看着父亲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有些黑子砸落到青石地面,噼啪四溅,跳珠散乱,逐渐止歇。
大殿重归空寂。
过了许久,晏临溪哑声问:“值得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值得?”晏元粱步步逼近晏临溪,“当然值得!”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指向大虞的万里江山。
“虞国这条‘大鱼’,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肉里都是蛆!朕若不杀太子,他便会捅穿朕的胸膛!朕不想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了!”
“父皇……”晏临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也是……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