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江执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就只有手里的盒子。摸着形状,似乎是个食盒,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他不知道这一次,又变成了谁,如果还在宫里,为什么会没有光?
心声好像被感应到了一样。前方隐隐约约有脚步声靠近,一盏橘红色灯火在前,朦胧映着后方两人的影子。
看不清人脸,人影与他之间好像还隔着一层薄纱。明明能看清眼前横着一层纱窗,江执还是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随着锁链解锁的咔咔声,他才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
门扉发出一声老掉牙的动静。
黑黢黢的屋子亮堂起来。两个高高在上的人影横生在江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江执收回贴在窗纱上的手。
“怎么弄的?”其中一个空着手的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执,故意问道。
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来解救他的。起初江执答不上来他的话,想着含糊过去可他一张嘴,就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疼得不行,左眼似乎还肿了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关起来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端着手的人闻言嗤笑一声,伸出冰凉的手重重地拍打他肿起的脸颊,替他补充记忆:“王则,国师特意给二殿下准备的熏香你也敢动,真是活腻了。若不是看在你照顾二殿下多年的份上,你早就死透了!而今,你可知错?”
他的话语仿佛是打开记忆的开关,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王则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江执身边的侍从。昨日他在江执寝殿值守,洒扫时闻着江执床榻边的香炉轻烟,总是觉得脑袋昏胀,心不在焉。他凑近打开香炉,想着是前些日雨雾绵绵,香烛泛潮变味了,便随手将全部香炉扔了换成清新些的草木香。
谁知才扔了不久,送饭的路上就被人关起来打了一顿。
时间过去太久,但江执隐约记得这人就是潮湿的雨季时开始不在自己身边的做事,想来他的失踪与香烛脱不了干系。
曾经还有过多少王则这样的人,因为他而落入陷阱,江执神色低沉。
“当然知错了!我是真的不知那是国师准备的熏香药,是我眼拙!罪该万死!只是眼下这……”江执抬起手里的食盒,“还得给殿下送饭,平日都是奴给……”
“当真不知?”
江执颔首。
抱手而立这人眯着眼打量他一会儿,从鼻子哼出一声气,尖声刺耳道:“那便好,今夜你就好好待在殿外守着,至于手里的活儿,这不是给你叫人来做了吗?”
江执闻言,看向那个抢活儿的人。面目威严凶恶,嘴角却不合时宜地勾起,灯火在他手中从下而上映上脸庞,如鬼魅魍魉,不像是来抢活,像是来索命的。
危机解除,两人还门神似的杵着。
江执干脆将食盒递了过去,毕恭毕敬道:“谢谢大人。”
那人双手于胸前交叠抱着灯,闻言瞟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江执。
两人一道去寝殿,但他没想到这阶下囚没皮没脸直接把东西给他了,倒真能偷懒。
他啧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接过,全程将令人生厌的狂妄脸挂着,嚣张跋扈的分外明显。
那尖声怪气的老内侍走后,抢活人看了他一眼,江执心领神会,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迂回的檐廊,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其他人,这位大人看起来也没有跟他搭话的兴趣只是蒙头往前走,他手里昏黄的光在脚下一圈来回晃荡。
江执收回观察四周的视线,目光沉沉落到前面人身上。是幻境就有破解的办法,他有一瞬间想,这里既然是过去怨魂所生成的,或许取代他进入寝殿杀死过去的自己,就能圆了这群怨鬼的愿。
仿佛注意到背后灼热的视线,提灯人放慢脚步,回过头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这么慢做什么?”
未免他怀疑,江执决定少说话,三两步跟上前。
趁着那人去送饭,江执在殿前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熟悉的宫殿,此刻却没有了进去探究重温一番的兴趣。
那个萌生片刻的念头,也因此窒死。
他安静坐着,匀速转动指间的符纸。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忘。
他记得这里不是现实,记得自己在旧城,记得自己是来找药渡魂的,记得他中了魂木……明明什么都记得,心头为何还是空荡荡的。
江执收紧符纸,在手里揉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印记。
他思索着出去的办法,脑海中莫名出现的画面却不断冲击着他的思绪——冰冷刺骨的风声,细密的冷雨,不断收紧的绳索……
江执突然抚上自己的脖子,他张口用力呼吸,却无济于事。顷刻间,四肢的血液都被抽离,变得僵硬冰冷。
意识混乱中,一滴凉雨打在他鼻梁骨上,让他脱离了窒息而亡的无形恐惧中,一下惊醒。
下雨了。
下雨了?!!
江执猛然抬头,看着渐渐密集的小雨。天边无声掠过一道白光,迅速劈在江执心头,他感到背脊一凉,猛然坐起身回头。
雨幕下,错落无序的光晕中,高大而死寂的身影就在一步之外的台阶上伫立。身后大殿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冷光,影影绰绰,依稀可见雨点在他身上被弹开的痕迹。
他双手藏在身后,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一言不发,甚至听不到他靠近的脚步,不笑时也勾起的唇角让他看上去更加可怖。
他藏在身后的手,恐怕卷着要命的麻绳。江执想,方才濒死感就是王则死前所经历的,所谓放过他,帮忙送饭只是让他放松警惕的借口。
如果王则有知道方朝仲计谋的风险,他怎么可能让他活下去。那年托人请辞的告别,已经将他的结局摆在江执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