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感谢您的来电。但实在是抱歉,因为临时有事,今天的节目已经结束了,”电话那头用着京都口音,语速极快,“如果您有灵异事件要和大家分享,可以在下次……”
“地址。”渡边爱说,“笃正。”
九十九由基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
电话那头也陷入了沉默。
渡边爱知道自己不该管咒术界的事。
“未来?”不知过了多久,对方迟疑地说。
“是的,笃正。你打算去帮她对吧?”渡边爱说,“把地址告诉我们。”
*
2001年10月14日日本东京咖啡厅
“悲剧发生的那天是中元节,就在诅咒最活跃的时候。”
九十九由基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杯雪顶咖啡、一份调查报告和手机。
坐在对面的是已经失踪许久的加茂笃正。他裹得严实,只露出下半张脸,鼻子下和下巴长了浓密的胡子,不过修剪得整齐不显得邋遢。他礼貌地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热咖啡。
九十九由基继续说:“姐妹俩误入了结界。妹妹拥有‘看见’的能力,不幸引来了咒灵。而她们又是同卵双胞胎,所以在妹妹去世后,姐姐继承了她的能力。”
“那个咒灵呢?”
“已经被高专处理掉了。”
“你们那晚又是怎么回事?”加茂笃正追问道。
“我们……”九十九由基的视线飘向左侧过道,“一开始怀疑,姐姐拥有类似于咒言师一样的能力,影响了听众身处的环境。万幸的是,我们没调查出在当天同一时间,有相同的诅咒案件发生。所以,遇到的或许只是巧合。”
“那就好。”加茂笃正松了一口气,“那位姐姐呢?”
“怜子老师她们在帮她慢慢适应能力。但是,她对妹妹的愧疚是一时无法得到排解的。这只能慢慢来。”九十九由基说,“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加茂笃正喝了一口咖啡,眼睛里的惆怅融化在苦涩里。
九十九由基将一个有厚度的黄色信封递到他面前。
加茂笃正好奇地拿起,往里面看,发现是一沓钞票,立马放下,推回到由基面前,“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需要。”
“拿着。”九十九由基不容拒绝道。
“我不能收。”加茂笃正说,“我从加茂家离开后,的确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但都熬过来了。你们上次给的钱已经帮了我不少,所以这次不能收。我现在在网上写鬼怪故事,吸引了不少粉丝。还找了一份主持电台深夜节目的工作。平时还会帮人做驱魔净化仪式,能赚不少。”
“这钱是她的意思,我说了不算。”九十九由基补充道,“她说她是为了美世。”
渡边爱是少有的能真正与加茂笃正感同身受的人。她为美世着想,一部分原因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奥莉。她一定也期盼着有人能对奥莉好。
“……好……谢谢。”加茂笃正犹豫片刻,伸出手收下这份滚烫的善意,“那她……最近怎么样?”
“好得很,生龙活虎。”九十九由基搅拌奶油冰激凌,好让它和咖啡混合起来。
“那就好。”
自己都没来得及和她道别,而且还有很多事想问清楚。加茂笃正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报答对方。
“加茂同学,有一件事我们想问你。”九十九由基盯着他,“你知道加茂信吾最近在忙什么吗?”
“他?他的事我也只听人说起过,据说在闭关修行吧。不过,确实奇怪。我故意放出他杀了我的消息,竟然没人出来澄清。”
九十九由基想,大概率是因为加茂家没人把你放在眼里。但如果实话实说,那他也太可怜了。
“以前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九十九由基问。
“他是个强运之人。只要不影响家茂家的声誉,对谁都彬彬有礼。但要深交……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和他,除非是特殊节日,几乎不会见面。”
“原来如此。那你怎么看他额头上的疤?”
“听说是和未婚妻一起出游,发生事故后留下的创伤。大家都说,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而在我看来,那之后他似乎……气场都变了?”
“他的确是更有权力了。黑岛那天,他都能和总监部平起平坐了。”
“不,我是说一种感觉,很难描述清楚。不过,既然你是她的同伴,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吧。”
“喂,加茂小鬼,你什么意思?小心我揍你。”九十九由基握紧拳头,朝他示意。
“抱歉、抱歉,”加茂笃正陪笑道,“宪纪刚出生那会儿,我陪老爸他们回了趟那里。隔着一群人就唯独注意到了他。就像是一种直觉,要我一定要看到他一样。”
九十九由基双手环胸,不满地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样子。
变的不只有加茂信吾,加茂笃正也变了。
“所以,有什么说法吗?我记得你有看人短期里运气的能力。”九十九由基回想起和渡边爱第一次在高专与兄弟俩见面的场景。
加茂笃正说她那天是中吉,结果当晚就中了餐厅的免单券。她以为这个能力顶多图一乐,没想到还有这个作用。
“在我过往的经历里,只有往生之人才会这样。人只要还活着,多多少少都有些征兆。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因为特例已经出现了嘛。如果是那场事故,让他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从而某种变化在他体内发生,那就说得通了。”
“我们也只是怀疑,你别生搬硬套了。”九十九由基警告道。
加茂笃正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忽然抬起头,“你提醒我了!黑岛那晚的确有件事现在想想很不对劲。四乃你记得的吧?”
“嗯,记得。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加茂信吾杀了。”
“对。四乃是加茂家的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家里的事。平时,他对像我一样对家族没什么用的人要么是爱搭不理,要么就是完全无视。但那一晚不一样,他像是在求我。”
之前不还说加茂家不管自己散布出去的谣言,这不答案就在谜面上。九十九由基暗想。
“他临死前,悄悄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人的名字。”加茂笃正说。
“是谁?”
“加茂宪纪。”加茂笃正回答道。
“难道是要你保护他?”
“一开始我也是那样认为的。但很明显,未来少主的周围都是能保护他的人,根本用不着我。”
这时,桌上的手机振动。九十九由基收到了短信,点开后,上面也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加茂宪伦”。
她顿时感到一阵战栗从脚底窜到头顶,而加茂笃正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求知若渴。
“加茂家也不只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吧?”九十九由基说。
“……什么?怎么可能??!!”加茂笃正不可思议地连话都说不清了,“他早就死了……等等……但那、那也不可能吧……”
“别紧张,也可能四乃就是单纯地求你保护好小少主。恭喜你啊,你现在肩负伟大使命了。”九十九由基赶紧安慰道,“说回加茂信吾。上个月,我们在立山黑部,偶遇了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额头上有着和加茂信吾一样的缝合线。不过,像是某种束缚,普通人可能看不见。她那天正和她的丈夫一起去山顶为腹中的胎儿祈福。”
“所以你们才想确认加茂信吾现在的状况,对吧?”
“对,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九十九由基瞄了一眼手机。电话那一头正是坐在不远处的渡边爱。
自己即便无法赞同她的想法,也不愿放任她独自调查。
“不太好说。如果真像是你说的束缚,那多半是术师。”加茂笃正严肃地说,“据说在平安时代,每到新尝祭,为了向立山山神祈求五谷丰登,都会奉上年轻女孩作为祭品。后来,随着生产力发展,逐渐演变为可以保佑家庭和睦,顺利生产的地方。”
“那么他俩去那里就不奇怪了。”九十九由基喃喃自语。
“但事实上,上高地和立山所属的飞驒山脉其实对于咒术界而言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甚至它和薨星宫拥有同等地位。只不过这一部分被高层刻意淡化了。”加茂笃正说,“天元为了抑制咒灵出现,在境内设置了多个净界。其中有四个最为重要,分别是皇居净界、薨星宫净界、京都山国御陵净界,以及飞驒山脉净界。”
“那可是旅游胜地啊。”九十九由基惊呼。
“是的。但在普通人眼里,当然是拉动旅游业,创收更重要。”加茂笃正说,“所以,咒术师们选择妥协,封锁消息,又用结界术以防外人进入。”
“你是怎么知道的?”九十九由基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忘了吗?我可是出生在加茂家的人。”加茂笃正露出自信的笑容。
九十九由基看出,这不是对御三家血统感到骄傲,而是展现出比她多的知识储备而自豪。
怪不得,总令人不爽,原来是加茂真的在和她较劲。至于对象,九十九由基看向躺在桌子上的手机。
真幼稚,她想。
“不过,也不用想那么多。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而已。”加茂笃正谦虚地说,“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的确有,”九十九由基叹了口气,拿出了一张照片,“这也是她的意思。”
照片上拍的是绘马,内容是祈愿孩子顺利诞生、平安长大。
加茂笃正注意到落款,“虎杖香织、虎杖仁?是那对夫妻的名字?”
“对。”九十九由基说,“我们需要你的一臂之力,请和我们一起调查他们。”
“好,我会尽力的。”加茂笃正收下照片,对着它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说,“还有一件事……九十九,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九十九由基一愣,随后自信满满道:“还用你说。”
“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要格外小心。”加茂笃正说,“其实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她与众不同。”
九十九由基握紧拳头,紧张地挺起胸膛。
难道他早就知道爱是穿越者?
“她是我第一次遇见的无法预测出运势的人。”加茂笃正继续说。
“噢,原来如此……”九十九由基松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小心总是没错的。”
“知道了,谢谢提醒。”她说着,默默看向手机。
不知道渡边爱听到这句话后,会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