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如洗,野狐奔窜,丛林中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长发披散,身着红衣的少年从密林中走出。
少年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偏生得浓艳,丹唇皓齿,不点而朱,秾纤合度,见而忘俗,这是一个不加装饰,本身便张扬浓艳的美人,只是美人眉尖微蹙,显得不易亲近,苍白的月光投射照映下,地上人影亦步亦趋。
深夜雾气露水粘湿他的绸衣,长发也被洇湿,途中路过山溪,听到溪中蛙鸣,鱼在水中扑通一声激起浪花,只有水鸟不曾被惊动,通天抬头望向山顶,山尖亮着荧荧灯火,连带着半山腰的山道都亮着灯,蜿蜒曲折成一条光带,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彻夜长燃不熄。
他只希望今晚过后这里能归自己所有。
朱红色的大门近在眼前,其上有匾额,刻着的紫霄宫三个大字只能说工整,他驻足欣赏,并不能找出什么意蕴,干脆舍弃不提,还不等他敲门,门先从里面推开了,从门缝里探出一个未语先笑的年轻人,这修士打扮的年轻人丰神俊朗、模样俊俏,一身水合服,腰悬白玉手持拂尘,莲花冠簪起一头青丝,俨然是神棍姿态。
“你就是此地的庙祝?”
通天素日听说白玉京的庙祝有副好皮囊,平日里做了不少沾花惹草、狼狈为奸的祸事,只是打着鸿钧祖师的名号,叫人不敢质疑,如今一看,传言非虚,这不当人子的家伙果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若不知他腹中原来草莽,谁肯信他是贼子。
“庙祝?我不是庙祝。”
水合服的青年挑眉,想起那个长相刻薄肤浅的庙祝,倒是不巧,对方已经死在他手下了,连带着他那一干子强盗同伙,俱都到黄泉之下重相见去了。
想必到了阴司地府,想起他如此贴心祝他们早日重逢,对方也会颇觉宽慰罢,毕竟他元始心善。
“不是庙祝?”
少年修眉半拧,似是有些不解,那天生带笑的青年欢喜他有这般好颜色,慨然邀请他入门。
“有客临门是喜事,何有拒之门外之理?”
通天自恃武功高强,晾这野道士也不敢对他怎样,便不惧应邀,随他同去。
“道长怎么称呼?”
“叫我元始就好。”
“元道长。”
这荒野小庙所见的无名道长,其自名元始的,见通天坦然自若,并不畏缩犹豫,便更添几分喜爱,今夜不过剿灭一伙强盗,不料有意外之喜。
凡入道观寺庙,没有不拜会主神的,这道观虽大,主殿却近,通天进殿后第一眼便看见金铂糊就的神像,光辉伟岸,倒真像是个有来历的,若是底下藏着的是真金就好了,敛下眼眸接过元始送上的檀香,香烟蔼蔼,直上云霄,身旁那模样俊秀的道士更高兴了。
“善信如何称呼,家中有何营生,出门在外,君父母可知晓??”
这道士打听他的家底来了,通天心中不悦,暗生几分警惕。
“道长称呼我一声通天便是,我父母俱已不在,家中无甚基业,只靠收租为生罢了。”
继承了死鬼父皇的部分家业,收一大块封地的租。
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和这道士过多纠缠,连忙换了话题。
“这样便好了吗?”
“这样便好,善信心智纯朴,必能传至上天。”
心智纯朴?通天琢磨着这几个字,瞥了这不正经的道士一眼,道士笑眯眯的,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但通天总感觉他在阴阳自己。
这道士在他上香后高兴极了,非要拉着他到后院入座宴饮,后院没什么人,这偌大一个紫霄宫,似乎只有一个名叫元始的道士居住。
刚进后院通天便敏锐察觉到一股血腥气,似有似无,仔细去闻时已经被浓重的檀香遮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被道士拉去入座,只是仍有不解。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何故要在这么大的院子里喝酒?”
道士哈哈一笑,并不解释,二指并拢拈月下指,遂见月华坠落,落地化作数只白鹤起舞,院中光华大绽,道士仍觉不够,掷出一双竹筷化作二绿衣美人含笑来奉酒,凌霄奏乐,老柏擂鼓,院中一时热闹欢腾起来,通天瞳孔骤然放大,重去看那道士,只觉有神光加身,再看他神态端庄从容,气度非常,远远望去,仿佛见神明临凡,其光如月之升,如日之恒。
这绝不是个野道士!
太微给的什么假消息,这个坑货,这哪里是什么强盗占据的野庙,分明是个真有神异的道观,探不清底细,太微就把他的主君送来探路。
为今之计,还该好生应对这个意图不明的道士才是。
他心里郁闷,脸上也不由挂出一分不悦,元始见了奇怪,他小小孔雀开屏了一下,自以为能获得通天的赞美或崇拜,怎的他却反倒不高兴起来了?
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脆笑了笑,收起卖弄的心思,询问通天来意。
通天面色一僵,这野道士问他来意,以道士的手段,怕不是下一刻就要看出他来意不善,露出狰狞面目把他留下了。
该想个什么法子稳住这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