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干得差不多，她站起身来，收拾好东西后已是最后一人了，挎起书囊离开。

要走到楼梯口需要穿过一条长廊，两侧是空落落的房间。今晚有些意外，其中一间房亮着灯，长长的黑影投落在长廊的地板上。

行经时，沐山敛不经意投去一眼，脚步一顿。

穿着红衣的女子站在沙盘前，黑发高束，双手抱臂，似在思索如何打破沙盘里的僵局。她察觉到来人，侧开目光看来。

是燕歌夫子。

沐山敛正要行礼，被女人挥手打断，“不讲究这些虚礼了，你过来与我一同看看。”

沐山敛上前，看清沙盘情形，是一场攻城战。

俗话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沐山敛从来攻的是人心，不喜攻城这样伤亡代价太大的方式，于是道：“学生不精于此道，恐让夫子失望。”

燕歌一声冷笑，“行兵布阵是必修课，这门课是我教的。我给你个机会，重新想好了再说。”

沐山敛从善如流地改口，“守城士兵八万万，攻城士兵十一万，人数相差不远，不宜强攻。再观此城规模，地势高，不宜水攻。”说到这，她微微一笑，“宜火攻，但非火攻。”

“哦？”燕歌来了兴趣。

“此城地势多丘陵山坡，易点燃，且林木茂盛，火攻的材料可就地取材，此为宜火攻。可若敌方将领经验丰富，会对火攻加以防范，火若不能大范围烧开，就会失败。学生的想法，是在这几处佯装发起火攻，吸引敌军主力。”沐山敛指着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从这里挖地道到城里，烧了旁边的粮草，然后绕道最近的北门，此时敌方主力被牵制在南边，可以轻易打开北门，辅以战鼓轰鸣，瓦解敌方军心。”

燕歌略一挑眉，“你想带围城歼灭战？”

“不。”沐山敛轻轻摇头，“围师必阙，应该打开西门。西门不远处有一条小河，虽然不足以挡住他们，但也很杀士气。”

一个未上过战场的学生能说出这样的战术，虽然有几处显得稚嫩，但若能好好栽培，将来不失为一个将才。可惜了，她志不在此。燕歌心下微微叹气。

燕歌凝视着沙盘，转而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座城吗？”

北边除了几个重镇，其余城池大差不差，沐山敛辨了须臾，摇摇头。

“晋州八阳城。”

沐山敛微微放大瞳孔，立刻意识不对。如果只是查探贪官污吏，为何要研究沙盆？难不成八阳城的百姓会哗变？上辈子可没听说哪个地方有人造反。

沐山敛面无表情，“你们还要抓谁？”

燕歌微微眯起眼睛，透出一股凌厉：“北地人，八阳城混入了北地的探子，还是一个危险的探子。”

沐山敛眼里升起无名火，脸上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一个危险的北地探子，你们居然只派几名学生去，他们是敢死队吗！”

燕歌并未因她的话而动恼，反而好整以暇地回看她，“那你觉得一直待在学宫就能好好活着吗？”

不能。

沐山敛内心的声音告诉她不能。前世她就是因为把林间保护得太好，一点事都不给沾到，才令她死在了那个荒无人烟的冬日。可这辈子不一样了，她不会再去沾惹权力，离得远远地，这样她和林间都能好好活着。

然而，燕歌接下来的话残忍地撕碎她内心的幻想，“从考取功名，走进学宫的那一天，就已经卷入这场争斗。而且就算是普通人，像八阳城的普通人，一样不能寿终正寝。沐山敛，手无寸铁的姑娘要活下来有多难，你在沐府不会不知道吧。”

沐山敛想起来了，最初她去抢太子妃并不是因为复仇，而是想活下去。如果沐若初成为太子妃，她会受安欢摆布，皇室和世家再无她的容身之处。这辈子她不可能再去当太子妃，这一位置势必落在沐若初头上。

电光火石间，沐山敛理好思绪，变回那个冷静理智的女孩，对上燕歌的目光，“夫子的意思是让我提前加入皇室？”

燕歌挑眉一笑，“不是皇室，是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