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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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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山敛一直站在最后,此刻几步上前,站在靳之泽身前,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先朝御座躬身长揖,再侧身,对祁太傅执学子平礼,“适才诸位大人所言,草民仔细听后,有一事不明,敢请诸位大人赐教。”

她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李旻这般庸聩贪鄙之辈,究竟是如何坐上八阳城城主之位的?”

此话一出,殿内一静,无数道视线如针般扎在她身上。靳之泽望着她挺拔消瘦的背影,只觉一柄蒙尘多年的利刃,正缓缓挣开锈蚀的鞘,寒芒直指敌喉。

沐山敛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凿穿满殿死寂:“李旻非科举正途出身,自九品微末到八阳城城主,需经举荐、铨选、磨勘、考课,层层核查,道道把关。这其中但凡有一道关卡拦得住他,八阳城不会生这桩人祸。”

“诸位大人一口咬定,李旻识人不清、为奸人所蒙蔽。可连北地奸细都辨不出的庸聩之辈,是谁一路举荐、拔擢,把他放到了掌一城生死的位置上?为他保举磨勘、瞒过层层考核的人,又岂能独善其身?”

祁临面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祁太傅一个极轻的手势止住。

帘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叩案声,似是默许,老者才徐徐起身。身侧近侍官员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老人的手指在官员小臂上搭了片刻,才稳稳站定。

他望向沐山敛,面上浮起那抹惯常的慈和笑意。

“你就是山敛吧。”他声音和缓,像在唤一个晚辈,“当年在鹤鸣院,还是个垂髫小儿,如今竟出落得这般风骨。”他微微颔首,“果然是沐相会教人。”

殿中有人极轻地挪了挪脚。

这话夸的是沐山敛,望的却是沐云起。而沐云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祁太傅收回目光,话锋一转:“李旻是祁元伯举荐的,他是老夫的小儿子,老夫教子无方,难辞其咎。他犯下的错,老夫不辩,交由大理寺依律拿问。”

祁太傅顿了顿,语气谆谆,宛如在教导一个聪慧却阅历尚浅的晚辈,“只是老夫痴长几岁,有一言相劝。朝廷取士,千百之中,难免有鱼目混珠之人。若每出一个李旻,便要将举荐之人、考课之官一并连坐彻查,今后,谁还敢举荐人才?谁还敢在考课簿上落笔?问责需有度,否则人人自危,朝廷如何运转?”

他的目光扫过容、宫两家家主,声音依旧平和:“老夫今日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这番话,不是为祁家开脱,是念着天齐的江山社稷。惟熙,青寂,你们说是不是?”

容、宫两家家主被点了名,无法再装聋作哑。

容惟熙执笏出列,朝御座微躬,“祁太傅所言,不无道理。举用非人,法有连坐,然法亦有限。追究到哪一层、止于哪一步,当依律而行,不宜过度株连,以免人心摇动。”

宫青寂垂着眼帘,淡淡道:“吏部考功复核确有程序,每年各州考课簿报部,由考功司郎中逐一批阅。往年若有疏漏,吏部自当检讨。但若说每一处疏漏皆是蓄意包庇,臣以为言之过重。考功司一年过手数百份考课,若一一实地复核,现有的人手再加三倍也是不够。”他微微一躬,“此是吏部之难,亦是实情,不敢不奏于陛下知。”

三人一唱一和,再这样说下去,就是众人自罚三杯,轻轻揭过晋州这桩泼天血案。

沐山敛前世听惯这样的话,此刻竟诡异地觉着有些熟悉,面色平静至极。

若是学宫的人来辩驳,想必会哭诉灾民的冤情,以道义说动天子彻查。可几千人的命在这朝堂上,根本不够分量。

她先对着御座躬身长揖,“宫尚书说的是。考功司人手有限,各州考课簿每年数百份,确实难以一一复核。可正因如此,考课之制才需严刑峻法以震慑。若复核者不必为疏漏担责,那疏漏只会越来越多,酿成更多八阳城一般的惨祸。我天齐一十六州,又经得起几回这般浩劫?”

满殿森寒的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如磅礴风暴,欲将她连根拔起。可她眉眼一派清寒,宛若永不垂落的明月。

“草民随学宫诸生奉旨整理八阳城守城卷宗时得见,李旻任职城主,已有七年,且连年考课评优。举荐只一次,可考评却有七回,依我朝律例,考课与复核者不得五年为同一人。如此算来,至少有十二人在他的考课薄上签了字......”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开满殿凝滞。

“但凡有一人能克己奉公,便不会有八阳城这桩惨事。”

“这不是一次举荐失察,而是七次考课,形同虚设。”

殿内鸦雀无声。

祁太傅嘴唇翕动,又很快抿紧。

宫青寂却不得不答。七次复核放行,吏部脱不了干系。“陛下,考功司每年经手各州考课簿数百份,难以逐一实地复核。李旻连年评优而未被察觉,实是制度之限,非一人一司之过。”

祭酒静默多时,此刻却突然道:“宫尚书既说制度之限,敢问尚书,考功司的职责是什么?”

宫青寂的眉头微微一皱。这问题刁毒至极,若“复核考课”,那七次放行便是失职;答“汇总上报”,更是自拆台脚。

他默了默,朝帘幕躬身:“考课之制确有改进之余地,臣请陛下降旨,着吏部会同都察院,共议整顿之法。”

沐山敛心下一哂,吏部尚书是宫青寂自己,都察院御史又是夏家的人,这提案属实可笑。不过能坐实“考课虚实”也就够了。

她既在朝堂出了风头,惹了不该惹的人,总得收些利息。

秦晏礼从始至终没有看祁太傅,也没有看宫青寂。他在看沐山敛,带着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这样的年纪,无论是智谋还是定力,普天之下也寻不出第二人,可她偏偏姓“沐”。

这一局,究竟是沐山敛的锋芒毕露,还是沐云起在背后操刀?

不过他并不急着要答案,有人会替他问的。

帘幕后的沉默延续了很久。当天子声音再度响起时,更低,也更慢。

“考功司七次复核,次次放行。”语气平缓,像是在询问一件不甚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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