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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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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钟声从最高的楼阁里传出来,绕着群峰层层荡开,最后散入晨雾里。

沐山敛回到学宫时,天空还是雾蓝色。

昨夜从秉伦楼出来后,她在沐府那间小院里独坐到漏尽更深,天不亮便启程回了山。赵嬷嬷替她梳头时没有多言,管家送她上马车时照旧拢袖躬身,仿佛昨夜那场闭门博弈,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茶局。

马车在山脚停下,管家替她打起帘子,忽然说了一句:“大小姐,后日过节,府里会遣人来送节礼。”他说完便躬身退开。沐山敛没有问是什么节,她许久不过节了。

沐山敛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行经校场。

校场有人在练剑。剑光在薄雾里时隐时现,无声地划开一道道雪亮的气痕。执剑的人脊骨挺直,身上穿一件单薄的练功服,出剑的气势却不因衣薄而减损半分。

是靳之泽。墨发用一根旧绳高束在脑后,剑势端方得近乎寡淡。

沐山敛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打算停留。那人的剑势太稳,稳得规矩,也稳得,很漂亮。

她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剑势收住。

“沐师妹。”靳之泽的声音从薄雾里穿来。

沐山敛停下,但没有回头,直到听见声音再次响起:“昨夜落了霜,应天楼的石阶有些滑。”

晨雾在缓缓流动。

沐山敛侧过头,隔着茫茫雾气,望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晨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剩下一道挺拔的轮廓,像松山静立在雾里。

“知道了。”她说。

松林上的残雪被初阳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沐山敛并未回到学舍休整,而是径直来到学堂,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寒风扑在她脸上,刚好冻走彻夜未眠的困意。

她伸出手,往手心哈出一口暖气,慢慢合拢,摩擦。如此反复几次,等到手没那么僵冷了,才铺平宣纸,提起笔似乎想写些什么。然而笔尖悬在空中许久,最后落下一滴墨,洇开一团乌黑。

她便搁了笔,再没动。

学堂安静极了。窗外的松还是昨日看过的松,连风钻进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昨夜里说过的每一个字,像是渗进了沐山敛的骨头缝里,此刻被这寂静一泡,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只是把宣纸折好,然后静静坐在那,宛若一件被搁在角落里的素胚,清白底色下是被窑火烧过千次的硬骨。

昨夜在秉伦楼,她说的话都在分寸之内。把沐若初的名字推到台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到六家家主耳里,是怎样的分量。

可她回到学宫,回到这间四面透风的学堂里,却发现那些话的重量全都压回了自己身上。

沐山敛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冬夜。

那时她还是太子妃,沐若初已经封了郡主,太后在凤仪宫设了一席家宴。席上只有四人:太后、秦晏礼、沐若初,和她。

太后笑着让她给若初斟酒,说:“你们姐妹也好些年没在一处吃过饭了”。

沐山敛斟了,一滴未洒。那杯酒沐若初没有喝,秦晏礼也没有看她。她坐在席末吃完了一整顿饭,只尝了前面的几道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然后起身告退,独自穿过大雪纷飞的长廊回到东宫。

那晚她在窗前坐了许久,林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吃多了。

那顿饭的味道沐山敛早已忘了。可那种孤身坐在灯火通明处,身边却无一人可言语的感觉,昨夜从秉伦楼出来后,又原原本本地回来了。

昨夜的局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棘手,甚至过于简单了。无需以身犯险,只用三言两语就能拨动旁人的想法。前世费尽心思抢到的太子妃,今生居然还要想方设法才能彻底摆脱。沐山敛不由自嘲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响起两道不同的脚步声。一道轻快急促,是林间的,紧随其后的那道更缓些,是海蕴。

“小姐!”林间拎着竹篮进来,里边放了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她把馄饨拿出来,放到书案上,笑道:“金门街上新开了家馄饨铺子,你快尝尝!昨天我们和杜师兄一起去吃,那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还是用鸡骨吊的。不过就是价钱贵了些,一碗居然要二十枚铜钱!”

海蕴跟在身后进来,坐在了沐山敛身侧。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不远处有稀疏的脚步声音,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不时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抱着书卷,还有人不停往嘴里塞着干粮。

桌椅被搬动时的摩擦声、翻开书册时的扑簌声、同窗间小声问好的碎语,乱七八糟地涌进来,将学堂里的寂静一点一点填满。

而最后一点寂静,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彻底碾碎。

沐山敛拿着汤勺的手抖了一抖,觉得这声音很熟悉,随口问道:“是杜师兄?”

林间沉重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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