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司主事禁军考课?”秦晏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考功司并不直接经手禁军事务。”男人答得平稳,“但三年前武选司负责禁军考课的主事告了病假,为期半月,期间由陈儋代理其职。周平的调任文书,正是在这半月中签发的。”
秦晏礼微微颔首。
半月病假,不长不短,刚好能钻一个空子。安家这点手段,倒是和他们的人一样,上不得台面,却偏偏能恶心人。
男子接着道:“冬狩前半个月,周平以熟悉西麓地形为由,自荐参与西麓外围的布防。如今周平不知去向,甲胄整齐叠放在床铺上,随身的细软和银两皆不在原处。”
跑了,秦晏礼心道。
畏罪潜逃,反而坐实了罪名。
“这么说,安家是奔着沐山敛去的,为什么长阳会出现在那里?”秦晏礼上身往后倾,靠在椅背上,指尖散漫地叩着扶手。
“回殿下,据长阳殿下随行禁军所言,长阳殿下是被一只白鹿吸引过去的。属下已在东麓寻到这一只白鹿,它的身上并无任何异处。”
“白鹿?”
“是。东麓地势平缓,女眷多走此地,因而禁军会将山中毛色鲜亮且温驯的活物驱至东麓,如白鹿、锦雉、红狐之类,以供观赏。”
这么听来,长阳是误打误撞出现在那,可秦晏礼最不信的就是意外,他指尖的叩声停了。
倘若白鹿真的是有心之人的手笔,这样干净的手段,不是安家能做到的。
安家在禁军中安插的眼线是什么成色,秦晏礼比谁都清楚。那个叫周平的,在禁军藏了四年,最后干的活却是往西麓藏狼,再运到东麓去。这样愚蠢的方式才符合安家的手笔,粗暴直接,不计后果。
真以为一个太后能保他们长盛不衰。秦晏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从男人说出第一个字,皇帝就闭着眼,沉默得像是一根逐渐拉紧的弦。
“查。”
皇帝睁开眼,“禁军调任文书全部彻查,有一丝不对的都清出去。与周平同年调入的,不论有无问题,一律解除职务。”
秦晏礼微微抬眼。同年全部清退,皇帝鲜少下这样强硬的指令。这已经不是在查安家了,是借题发挥,要把禁军里所有可能不干净的人一并刮一遍。
他立刻起身,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围场布防是儿臣督办,儿臣失察。”
“禁军出了问题,这次出事的是你妹妹,以后出事的会不会是你。”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压,像是把一堵无形的墙推到秦晏礼面前。
秦晏礼的额头几乎贴上毡毯:“儿臣知罪,即刻着手整顿禁军,年内必清肃干净。”
帐中静了片刻,才传来皇帝淡漠的一声:“起来吧。”
秦晏礼站起来后,垂手立在一旁。男人也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出去,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天齐这对最尊贵的父子。
“晏礼。”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露出几分无奈的疲态,“你行事一向锐意进取,自参理朝政后做了许多事。组建天风司,打压安家,收归雷霆黑骑兵权......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但你的步子走得有些快了。”
“这一次禁军的事提醒了朕,这道墙已经有了裂缝,而我们一直没发现。”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晏礼,你在外面开疆拓土,身后的门却虚掩着,这次钻进来的是安家,下次会是谁?”
雷霆黑骑兵里会有陈平、李平吗?天风司查得了别人,能不能查得住自己?
这些话皇帝没有说出来,秦晏礼却听懂了,后背微微一僵。他欠身行礼,语气恭谨:“儿臣受教了。”
皇帝微微颔首,这个儿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不是听不进话的人。锋芒太盛不是坏事,但要懂得收。
“还有一件事。”
秦晏礼垂首以示恭听。
“太子妃是你的妻子,父皇不会多加干涉。”皇帝不紧不慢地说,“但是秦家不能再出一个安霏衣。”
安霏衣,是当今太后的闺名。她被先帝选为打压世家的棋子,却在先帝死后和世家联盟。一个被选为利刃的人,最终把刀尖转向执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