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学前的日子总是煎熬。

亥时的钟声响过三遍，藏书阁的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灯火依旧不辍。学宫把闭阁的时间延到了子时，阁中仍是座无虚席。

徐星抱着一摞书匆匆穿过回廊，嘴里还在背着一篇策问范文。她算过，从藏书阁到学舍要走二百一十步，这些步数刚好够她再背两遍。

夫子们的课业授得差不多了，还有十日便是校试，先文后武。温习的时间不算少，但夫子出的题目是出了名的刁钻。

比方说“刑律”，不考条文背诵，反倒给出一个跨州域的案例，要学生判断适用何地律法、依何条文断案，并论述各地律法差异背后的风土成因。

还有占分最多的策问，直指朝堂积弊。科举舞弊如何整肃？边防空虚如何充实？赋税不均如何调节？这些题目答得漂亮不难，答得可行才是真功夫。

林间趴在案上，字看得都重了影，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我在八阳城立过功，学宫该对我网开一面......”

海蕴坐在她对面，正往书里折角做标记。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你这句‘网开一面’，把夫子们都当什么了。”

林间坐直了身，想了想，“当成......通情达理的人？”

海蕴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她这一笑，旁边几个正默记的学子也绷不住神色，安静的藏书阁里荡开几道低低的笑声。

笑过后，海蕴敛了神色，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的策问不大好，轻臣夫子曾说她的文章温和周全，少了些“锐气”，没有针砭时弊的锋芒。

头顶的屋檐传来簌簌的低响，沐山敛正背着札记，甫一抬头，便见檐边的积雪滑落，散作漫天的雪屑，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和衣上

她正要后撤一步，退到廊下，一把油伞从身后遮了上来。

“师妹，小心了。”是道低低的男音。

沐山敛没有回头，“今日藏书阁是靳师兄值守？”

“嗯。”

两人站在廊下，飘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藏书阁头一轮月，冷冷地落下光来，被晷针割碎，阴影指向子时。

“你要来赶人了。”沐山敛的嘴角似乎挂着一痕淡淡的笑，“我是好学生，不让你为难。”

她微微侧过身，一手接过靳之泽手中的伞，一手拿着札记，在靳之泽的眼中，渐行渐远。一如当年觥筹交错的宴席上，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只有她一个人起身，疏离地、安静地退了出去。

那时，他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灯火的尽头，没有上前说一句话。

靳之泽收回视线，转身推开了藏书阁的门，里面还有学子等着他来催。

这样苦哈哈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完，众人还没歇几日，又到了榜示的时候，天齐也迎来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