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做什么?”齐恕看了眼她夹进她碗里的肉问她。
“我看到你和兰邑人打架了。”她颔首低眉,眼睛微微往上瞧她,语调也很悦耳。
“我还远远偷看过你在营地后面的林子里练剑。”
“你能否……教我剑术?”她低声试探地问。
“你不是庶民。”齐恕笃定地说着,她不讲究吃相地扒了一口饭,一目不错地望着眼前女子的神色。
她显然有一瞬的慌乱,飞快移开目光,怯怯地说:“我是庶人。”
“庶民说话不会是你这种腔调,行为举止也不会是你这种状态,你不是庶人,你是奚隶,并且不是齐国的奚隶。”
在这种等级明确的时代,每一个阶层都有每个阶层“礼”,也有每个阶层的说话方式,从说话的语调、肢体动作、眼神神态,都会有专门的调教,就是俗话说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久而久之会浸染上那个阶级的“气质”。齐恕在郑国宫室中时就被调教过贵族女子的举止仪态,端正泰然、目不斜视、行动不疾不徐,语调如温水暖酒,或清澈甘甜、或醇香馥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尽管各国女子的姿态不尽相同,然而大体上的“礼”之追求却是一样的。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在用一种讨好仰视的目光看她,这是受过规训的奴隶,不是负责劳动的奴隶,而是负责讨好主人的近身侍奴,并且不是齐国规训的。齐国也有沉迷女色的贵族,但对近身侍奉的奴隶的调教规训是以听话顺从为主,而不会教奴隶如何以声色讨好主人。
被她一语说中,周围的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女子被齐恕说得心虚,低下头,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齐恕道:“你是逃奴。”
女子手上的碗哐当掉在地上,她倏地抬起头,一一扫视过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双目泪水盈盈,泫然欲泣,不停地摇头:“不,我不是……我不是……”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出,啪嗒掉在地上,还能激起薄薄一层灰土,如此的美貌动人,又如此的楚楚可怜,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怜惜。
烙饼老伯看不下去,道:“她不是逃奴,她是我女儿,也是齐人。”
齐恕好笑道:“老炊夫,你哪来的女儿?”
“她就是我的女儿!”烙饼老伯一脸严肃地吼道。
旁边人也附和:“这姑娘就是老炊夫的女儿,不是什么逃奴,大家都知道,是不是大家伙?”
其他人纷纷道:“是啊,就是老炊夫的女儿。”
齐恕看得出来,他们清楚这个姑娘的来路,但是他们都不告诉她,并且他们都在为这个姑娘遮掩。
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有点不忿。
怕她将她杀了吗?
齐恕将烧断的半截柴火捡起来丢进火堆里,对身旁泪水盈眶的姑娘说:“你也可以不说,但你要告诉我,为何要学剑术?”
“因为……因为奴,不,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营地里有人欺负你?”
姑娘微微点头,齐恕了然,美貌单出,在什么时候都是死局。
“真的很想学?”
姑娘见有希望,忙不迭点头,“想学,求你教我。”
齐恕略作迟疑状,周围其他人也都停下动作,有意无意往齐恕身上看,似乎也在期盼她点头答应。
“会杀人吗?”齐恕问她。
姑娘摇摇头,她并不会杀人,她连杀猪都没见过,怎么会杀人呢。
“会杀猪吗?”
姑娘还是摇头:“我只想学点自保的剑术。”
烙饼老伯在旁边哼声嘀咕:“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心肠歹毒杀人不眨眼。”
在场众人都没有说话,他的这一声嘀咕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传到齐恕耳朵里。
齐恕感觉心头一刺,眼眶一阵酸涩,她垂下目光,将那酸涩忍回去,一言不发吃完碗里的饭,对那美丽的姑娘道:“我刚学剑的时候师傅就带我到山中与群狼猛虎恶斗,要跟我学剑,就要先学会杀猪。”
说完,她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往营帐里去。
放下碗后,她一个人提了把剑,走到营地后的树林里,以极快的速度挥舞剑柄,方圆十尺内的树林沙沙作响,明明没有风,却如狂风乱卷一般,树叶纷纷扬扬簌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