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想杀她的人很多,没杀成是因为宫室护卫森严,有命来没命去,那就出城去。
“你的眼睛很特别。”芮后忽然这么说,随即,她唤来一名叫涿的中年女人,“去取只飞虫来。”
叫做涿的中年女人依照吩咐退下,不一会儿取来一只盒子,伴随着“噼呲噼呲”的叫声,盒子中飞出一只大苍蝇一样的虫子,实在不怎么好看。
齐恕警惕地盯着那只飞虫,只见它在火塘上空绕了一圈,接着便不容躲避地落在齐恕的脖颈上,如同蚊虫叮咬一样咬了一口。
齐恕抬手打了一巴掌……
没打中。
她脖颈上出现一个小红点,是被叮咬后的出血点。
飞虫在火塘上空转了两圈,芮后伸出手,飞虫便如同有灵性一般,停落到芮后的手背上。
片刻之后,只见苍蝇大小的飞虫,渐渐褪色,变得透明,最后浑身僵死,只剩下半透明的躯壳,腹部还有刚才吮吸的鲜血,晶莹剔透中带着一点血红。
齐恕乍见这令人惊奇的一幕,微微睁大眼睛。
芮后见她心生好奇,将手背上的僵死半透明的飞虫递给她。
“黛山多毒蛇猛兽蝇虫,芮族先祖是黛山深处的山民,是得天独厚的山精,以为人驱赶兽和虫换取报酬为生,毒蛇猛兽尚且能避,飞虫却无法消灭,后来发现先祖的血能够让飞虫死亡,便有邪恶的山民生出歹心,想要将先祖囚禁起来,成为山民私有的奚隶,为他们供应源源不断的鲜血。芮族先祖逃到山中与毒蛇猛兽为伍,训出能够听话的猛虎和毒蛇,最后杀死了邪恶的山民,成为其他山民的领袖,繁衍出芮族,建立了芮国,成为芮国的后。”
“芮后氏的女儿都有一双你这样的眼睛,芮后氏的血能让飞虫冰化僵死,这是几百上千年来都没有改变的事。”
换而言之,尽管齐恕称自己是流亡央主之女是撒谎,但她确实流淌着芮后氏的血脉,也许她的阿姥并不是普通的芮国国民,而是芮后氏?
苍老的芮后和气地问齐恕:“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来历吗?”
齐恕看出她平静神情中透出热切。
她道:“我父本是齐国商人,后来行商到缙国,在缙国安了家,我并不知道他和我母是如何认识的,只知道我母一直郁郁寡欢,想要回国,然而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她因病去世。”
在齐恕的讲述中,芮后脸上渐渐多了哀意,那是一个母亲得知孩子死讯的哀伤,又也许是早在漫长时间里,她已经预想过无数次女儿已经死了的可能,是以她的哀伤并没有痛彻心扉的哀恸,而是如同石头扔进湖里,在平静水面荡出的一圈圈涟漪,平静的波澜,石头沉入幽深谷底。
芮后沉默良久,才又缓缓开口:“后来呢,你是如何到这儿来的?”
“齐国开关后,父带我来齐国,不幸遇到匪寇,我与商队走散,流落蓝国受辱,与同样被掳掠的巫国央主一同出逃,巫国央主不幸被追兵误杀,巫国请我做使者,出使芮国,欲与芮国联兵攻蓝国。”
芮后又沉默了许久,沉吟道:“你希望芮国出兵吗?”
“蓝国有辱我之仇,我自是希望芮国出兵,然我无权作主,也本不想来芮国,只是亡母遗命,想要魂归故国,才代她来看一看。”齐恕说,“不过我听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请芮后静思。”
“你是说,我国中矛盾重重,应当向外找一个敌人?”苍老的芮后忽然笑道,“你这不是害我?我时日无多,此时发动战争,我若死在战时,岂非国中大乱。”
“我听闻,快刀斩乱麻,天下能臣谋士多矣,然天命从不垂怜算无遗策瞻前顾后之智士,而站在存亡关头敢决能断的一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芮后迟迟不立继承人,多年来早已将后氏的人养出了野心,芮后活着尚能辖制,芮后一死国中必乱,若要国中不乱权力顺利交接,必然得芮后活着的时候亲手解决。
芮后睨她,心生疑窦:“你父乃一商人尔,何以对国事有如此看法?”
齐恕不慌不忙,淡然一笑,道:“芮国偏居东隅,何能及天下之大,行商坐贾,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交际遍布,说句冒昧的话,单我一寝室之珍宝,恐怕都能抵芮国一国之富,有此看法,何足道哉。”
芮后似乎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后生,枯槁的面容难得多了许多笑意。
“若我让你做芮国央主,你可愿意?”
“小子无能,不敢担此重任,后主又何必相戏。”
芮后虚点了齐恕两下,回头对身边叫涿的中年女人相视一笑。
“不为难你了,在我宫室中歇一夜,明日带我去看看你埋葬你母亲的地方。”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收起笑容的芮后尽显枯槁老态,发号施令不容拒绝。
齐恕不喜这种命令的口吻,勉强道了句“是”。
然而暮色降临后,趁着夜色,她溜出宫室逃了。
本来想杀掉芮后的,可临到头,又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