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仰起头,一口饮尽。
谢湜见状,忙站起身来,身子勾得极低:
“纠察弹劾贪官污吏,本是下官职责所在。魏大人这般说,实是折煞下官,谢湜心内惶恐。”
“哦?谢大人昨日在朝堂上联同王公佑举告廖本初,其言其辞慨然大义,其志其勇万夫莫当,竟亦会觉得惶恐?”
魏缉熙的语调逐渐变得冰冷,酒盏“砰”地砸在身旁几案,目光穿过花厅向外望去。
孙承德不知何时候立门口,见他望过来,同他点头示意。
沈未未得魏缉熙新令,亦不能停,只继续唱下去: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2]
谢湜闻言,反迍迍直起腰身,适才虚礼谦让之色已无,却毫无惧意,对魏缉熙笑道:
“大人此话,莫不是在责怪谢湜,动了大人心腹?”
魏缉熙眸中已露杀机,冷笑道:
“你既清楚廖本初是本首辅的人,那我倒想问一问……”说着,他放在案上的手逐渐收紧成拳,语气更缓:
“谢御使,是谁的人。”
谢湜从容道:
“吾乃天子臣。”
“——你好大的胆子!”
魏缉熙伸手,一拳砸在几案上,并自座中站起身,双眸紧紧盯着谢湜,眯了眯眼,又对台下仍唱念不止的沈未吼道:
“闭嘴!”
沈未立时止声,站在原处,原是有些忧心。
昨日虽有王公佑打头阵,谢湜随其后,但此招毕竟已露锋芒。
魏缉熙为人生性多疑,恐不能容之,定是想要杀其以除后患,先斩后奏。
适才选曲时,他特扮虞姬唱《霸王别姬》,亦是想要提醒他小心为上。
可此际闻他自言天子臣,沈未先是有一瞬惊诧,略作思索,心念通明,甫知他早已为自己铺好了退路。
与此同时,他心内却又生出些许悲戚,可这悲戚只盘桓短短一瞬便又消散,他神色如常退至旁侧,静观其变。
魏缉熙的手抬至半空,孙承德见令,正要转身离去,忽闻谢湜骤然抬高音量,仰目直视魏缉熙道:
“谢湜若不如此,又怎能取得天子信任,助大人尽数翦除朝中佞党?”
说着,他转过身去,目光闪烁不定。
“大人难道真的以为,当今天子仍是十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小儿么?”
孙承德闻声驻足,又扭头来看魏缉熙,见他目光深沉盯着谢湜,心下忖度,又撤足回来,仍守在厅外待命。
不待魏缉熙答,谢湜垂了垂脑袋,苦笑道:
“如大人是这般作想,谢湜今日纵是殒命,也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晃了眼,错付于人。”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边往厅外踱去。
“——见清留步!”
谢湜好似未听见一般,只顾闷头疾步往外走。
“适才不过试探耳,见清岂可当真?”
谢湜闻言,眸中流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驻足于门槛之内。
少时,他复又转过身来,远远看向魏缉熙,拱手道:
“谢湜昨日举告大人心腹,今日便登门投诚,如大人心上毫无半分怀疑,那才古怪。”
说着,他缓步走上前来,而后低首,自袖中取出一卷丝帛,双手奉与魏缉熙。
魏缉熙将信将疑地接过,将那丝帛徐徐展开,见其上正以黑字写着十数人名,其下为其对应官职。
自右往左瞧来,以王公佑为始,以谢湜为终,每个名字都熟悉得令他震颤。
眸子不觉间被烛火映得猩红,握着帛书的手越收越紧,转而移转视线到谢湜身上,极为用力地说道:
“好,好啊。”
谢湜忽敛衣跪下,抱拳道:
“先时谢湜年轻气盛,心气桀骜,总以为入朝为官便应忠人之事,为君主天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于官场蹉跎这些岁月,今年几而立,方明白树挪死人挪活,良禽择木而栖。谢湜今后愿追随大人,披肝沥胆,绝无怨言!”
魏缉熙见状,忙弯腰将他自地上扶起身道:
“见清何必这般,我已知你心意。”后吩咐在旁侍立的使数与二人添满酒,自端起酒盏,敬道:
“有此帛书,想是不日便能肃清君侧小人逆党,江山社稷必将日益稳固。如此,你我二人今番更该举杯畅饮才是!”
谢湜亦自几案上端起酒盏,眸光振奋道:
“敬大人!”
二人饮罢,皆敞怀大笑。
谢镜将酒盏重又放在几案上,拱手对魏缉熙道:
“今虽得此名单,但其中牵涉者不乏位高权重者。人言树大招风,象齿焚身,大人居此高位,更需小心防备。”
魏缉熙点了点头,期间,与花厅外的孙承德使了个眼色。
孙承德心下立时明白,默默转身,往府门外走去。
谢湜侧目望了眼檐外,又道:
“天色已晚,亦在府上叨扰甚久,谢湜不便多留,这便回府了。”
魏缉熙心情大好,望见束手站在一旁的沈未,扭过头对谢湜道:
“适才他扮的虞姬甚好,唱念细腻婉转,实在难得,见清何不听完再走?”
谢湜拱手道:
“大人好意,谢湜心领。只是府中还有些许与旧主的来往书信,我想早些将其整饬完毕,一并送至大人府上,以便大人筹谋后事。”
魏缉熙听罢,点点头:
“这样也好。”
谢湜道:“告辞。”
话毕,谢湜转过身,适才微笑的神情转瞬化作阴冷,瞥了眼旁侧的沈未,往府门方向走去。
只是刚踏过花厅门槛,忽又闻身后魏缉熙追言: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