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她掌心轻颤,他扭过头来,张了张口。
嵇葵宁接着道:
“你虽看不见,可你收留了小审,帮它找到新家,令它吃穿不愁;在我义诊感到沮丧时,你带我泛舟江上,开解我的心事,还背我回来……”
说着,她似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再往下说,只仓促结道:
“总之,我从不觉得你异于常人。但在我心里,你又与这世上千千万万人是不一样的。”
说罢,她低垂视线,余光看到他的手动了动,指尖轻轻地穿过她的指缝,同她紧紧交握。
旋即,她感到手被他带力往前扯去,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落入他的怀抱。
他松开她的手,两条手臂自左右分别绕过她的脊背,再度将她牢牢抱在怀里,较之先时更紧,更暖,也更久。
十二年来,纵然踽踽行于黑暗,遭世人耻笑,唾弃,遭魏贼折辱,蹂躏,他皆不惧怕。
其实生死何难?
早该偿还的一条贱命而已,若非尚未复仇了却心愿,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令他留恋。
可这是头一回,他感到有些害怕,害怕失去,害怕离去,害怕死去。
她是那么纯粹,温暖,明亮,好像一束光骤然照进他的生命里。
与她在一起,不必去想什么杀伐算计,私谋阴诡,也没有血海深仇,叵测人心。
沈未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忽然笑了笑。
吐息喷洒在她颈上,她觉知,开口问道:
“你笑什么?”
沈未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他说:
“笑你是个傻瓜。”
嵇葵宁不明所以,闻他戏谑,手握成拳锤在他背上,反击道:
“你才是傻瓜,你是大傻瓜。”
沈未的手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摩挲,笑了笑,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
“你今夜为何会在此?先时回来,我以为是幻觉。”
嵇葵宁道:
“上回在江上,我曾答应过你要治好你的眼疾。近些时日,我将此前阿爹留下的诊案翻了一遍,并梳理整合了与此相关的医案。只是彼时你言说不明,我尚需得问清你眼疾细具,方可制定具体的疗方。”
沈未只是静静地听她说。
良久,他的手试探着触及她的头发,凑近轻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嵇葵宁伸出一根食指,轻捣着他的肩膀:
“我是大夫,自然要对病人好的。”
沈未追问道:
“只是因为这个么?”
嵇葵宁别过头,侧脸枕在他胸前,羞涩道:
“明知故问。”
沈未却故意伸手,将她的脸掰正过来,叫她面向自己,认真道:
“若是,一直都治不好呢?”
嵇葵宁抬眸,望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亦认真答道:
“一直治不好,便一直治下去。”
沈未听了,忽笑道:
“那这么瞎着倒也挺好。”
嵇葵宁凝眉:
“哪里好?”
沈未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收回,曲肘抬起,伸出食指,点在自己胸上。
“这里。”
嵇葵宁低眸,顺着他的手指望向他的胸口,又闻沈未道:
“一直治不好,你便能一直都在我身边了。”
嵇葵宁听罢,亦伸手点在他胸前,唇角扬起一抹笑:
“傻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今日似乎同往常不大一样,可一时又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同。
但他能像今日一般于她剖明心迹,她心里是高兴的。
“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
嵇葵宁的眼睛望着身侧仍蒸着水汽的浴桶,手指垂在身侧,轻轻搅弄着裙摆。
沈未点了点头:“嗯。”
嵇葵宁又道:
“街上应会很热闹,我听闻会有女子斗巧,设香案拜织女,荷叶灯游行……”
沈未再次点点头:“嗯。”
嵇葵宁有些着急:
“近日看诊的人不多,我应能早些收诊。”
沈未仍是点点头:“嗯。”
嵇葵宁见他这般情状,再也站不住,脸上气鼓鼓,转身边走。
“哼,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