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羡他功深德浩,因此上赐福天曹。逍也么遥,一门贤孝。则看这福自天来将官品超,争如为善好。”[1]
亓若坐在榻上,并无心听戏。
少时,侧首望了望坐于凭几对过的朱洛筠,见他视线麻木地低垂着,亦回过头来,收敛目光,心内叹了口气。
戏尚未至最终曲牌,魏缉熙便已自座内站起身来,拱手道:
“臣尚有事要办,告辞。”
说罢,瞥了眼暖阁正中的沈未,而后往乾清宫外踱去。
魏缉熙前脚方走,朱洛筠便觉胸中猛地一滞,喉间登时涌上一股猩甜。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汩汩流下,落在他尚攥于手中的名单上,霎时淹没了数人之名。
“——陛下!”
“快!快传太医!”
周干见状,忙向外高呼道,旋即对着阁内依旧笙歌的沈未拂袖,怒喝道:
“休要再唱了!还不赶紧退出去!”
亓若眸光颤动,自榻上下来,屈膝蹲在朱洛筠脚下,伸手,轻轻用锦帕子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阿若,你先回宫去。”
朱洛筠的语气依旧温柔,目光却凝着在手上那纸名单上。
“朕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亓若点了点头,复而站起身来,同他行礼,而后唤了紫菀,二人相携出了乾清宫,一路往北走。
走在高高的红墙里,亓若望见她脸上的伤,不由驻足,伸手去碰,却又被紫菀别过脸躲开,倔强道:
“一个巴掌而已,奴婢不觉着痛。”
亓若放下手,唇角扯出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
“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紫菀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认真,两只手握住她的手,高高肿起的脸上亦扬起一抹笑:
“奴婢八岁时便跟随娘娘自大钺来此,彼时娘娘才七岁,奴婢较娘娘大一岁。自古以来只有阿姊照顾妹妹,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说完,未待亓若张口,她自又别过视线,有模有样道:
“奴婢知道娘娘又要说,那人权势滔天,与之硬碰只会伤及自身,可陛下既不能为娘娘做主,奴婢如何都难忍下这口气!”
“——嘘!”
亓若见她愈说愈激动,忙伸手示意她噤声。
此下虽无人在侧,但深宫大院,人心难测,不得不防隔墙有耳。
这时,忽闻身后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
“皇贵妃娘娘留步。”
亓若回头,却见是适才于暖阁中唱戏的戏伶,唤作沈未的,心内登时生出几分疑惑与警惕。
沈未由章苍搀扶着踱步往前,待走近时,复而双膝跪地,伏拜叩首。
“你又来做什么!”
紫菀拿眼睛剜着他,恶气狠狠道。
沈未闻言,低声道:
“贱伶有句话对皇贵妃说。”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皇贵妃说话,岂不知纵是外臣,私谒后妃亦当问斩么?”
沈未却不理会,只伏跪道:
“天地晦盲,娘娘可于寅时方向望星,静待灯火燃起,新日初升。”
说罢,自顾站起身来,低首,转而同章苍一道,复往乾清门方向走去。
“说句话便走,也不知是何意,真够怪的。”
紫菀自语喃喃道。
夕阳映在宫苑红墙上,朱红洒金,恢弘中透露出些许凄寂的美。
亓若着一身苕荣色琵琶襟大镶大滚银枝衣裙,立于乾清门外,注视着那道身影缓缓远去。
她知道她不该看,却不知为何,在他说出那番话后,经年灰霾败絮的心间似生出一根火绒,轻风拂过,燃起一点微弱的星芒。
“回去吧。”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门口,赵客走上前,塞了些许银两至门口戍卫的官兵手中,嘿然道:
“兄弟,我听说前些时日,里头新进来位陆大人,先时是掌管修筑寺庙的。小弟没见过世面,不知可否通融通融,进去探视一二……”
那守卫将银两摊在掌心,上下掂了掂,又扭头打量赵客。
往此处砸银两的人向来不少,只是除过个别有权有势,如魏首辅那般的,纵是黄金万两,也放不进一只苍蝇。
这陆芮陆大人亦是上头特意交代过的,没有他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去,否则可是要杀头的罪过。
但现下却不一样了,他神秘地朝赵客勾了勾唇角,低声道:
“你小子今番算是走了狗屎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