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与赵客一道，转身往门外马车驻处行去。

周逸仍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地望着二人背影，直至其化作模糊的漆黑光点，方才轻叹了口气，复而转身，往值事房踱去。

赵客至谢府，又经郭直引入花厅，见谢湜早已等候其中。

闻他至此，忙起身上前相迎：“久仰赵兄之才，今得一见，实乃谢湜之幸。”

赵客亦客气道：“谢大人言重了，赵客不过兵马司微末小官，强要夸才，愧不敢当。”

二人于厅中坐下，谢湜唤人取来两坛酒，分别于各自身旁酒杯中斟满，而后对赵客笑道：

“先时王公佑举告陆芮私贪工饷，凛然大义，言中曾提及赵兄为普济寺坍塌一案之人证，料想赵兄亦是胸怀正气，彼时便想见兄一面，无奈公务繁忙实难抽身。我新至任上，此间许多事尚不熟悉，近日闻兄仍为此案奔走，想是其间或有疑点未解，今邀兄来，特此请教。”

他抬袖举杯：

“谢湜在此，先敬赵兄一杯。”

说罢，仰头一口饮尽。

赵客见状，亦持酒杯，起身相敬，只道：

“谢大人过谦了。”

亦将杯中酒饮尽，踅身坐回原处，将酒杯轻放于身侧几案上，心内却是一惊。

若谢湜所言前半句尚在情理之中，官场客套关系汲营本不罕见，但其后半句，却不得不令他感到有些悚然。

许久以前，他便对工部大肆修筑寺庙一事有所怀疑，前番普济寺案发，复又勾起他心中疑惑，方才暗自奔走勘察，并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谢湜又是从何处得知他的行踪？

另者，陆芮原亲近魏党，此际风云巨变，他代陆芮而取工部侍郎之位，却并未听闻招致怎样麻烦。

若他同是魏党中人，自己将所得线索与他坦明，不仅可能遭其阻止，亦是将自身置于危险之境，甚至性命难保。

正思索盘算间，忽闻谢湜兀自叹了口气。

赵客抬眸问道：

“大人新近升迁，本是弹冠相庆之喜事，却不知因何故叹气？”

谢湜摇了摇头，自顾站起身来，负手往前踱步道：

“我知赵兄心中顾虑，恐我逢迎首辅，奴颜媚主，故不敢诚心相交。可我谢家祖上三代皆食大晟之禄，深感陛下之恩，又岂是那种两面三刀谄媚之徒？”

说着，他低头，又是一叹：

“无奈如今天子式微，便是要报效朝廷，不负皇恩，一介白衣自不能为，必得跻身人上，手握权势，方不至纸上谈兵，空放豪情。”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圆润，既言明己志，各方又皆不得罪。

表面上称要报效朝廷，实则背后如无靠山，断不能于这水深火热的朝堂中站稳脚跟。故而谢湜此言，赵客心内并无甚感动之情。

只是他既已如此说，自己亦不好显得太过冷漠，不近人情。

另厢，谢湜既为工部侍郎，此后如要查阅档案簿册，或还能借其便利，亦未可知。思及此，赵客亦自座中起身，踱步上前，拱手道：

“大人为国家社稷用心良苦，赵客甚为感佩。大人官阶品级原在我之上，日后如有用得着处，尽供差遣。只是官小力薄，恐助益不多，还望大人见谅。”

谢湜闻言，忙扶他直起身，面色喜然道：

“赵兄这说哪里话？我谢湜能得赵兄相助，已是喜不自胜，安敢苛求太多？”

如此，二人相欢，又小酌数杯，见天色不早，谢湜便令人驾马车送赵客回公廨。

待人离府走远，郭直走近花厅，行至谢湜近旁，视线落于府门方向，轻声道：

“大人，此人不过区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纵对寺庙筑建颇多关注，终只是一介武夫，大人真的相信他能查出什么？”

谢湜眸光深邃，淡淡道：

“前时周逸曾言，他查出过什么。今番我与之周旋试探，他并不信我，故不曾将其所得告知，岂不更加证明，他确是查出了什么？”

说着，他上前一步，冷冽月光披于其身，抬首，声音沉着道：

“陆芮尚在任时，我原亦对寺庙工程存有疑虑，今既有人鞍前马后，无论查出什么，对我只有益无害。”

“我总觉着，那人不会只为祈愿祝祷而修筑寺庙。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