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客套铺垫结束,男人脸上的笑意敛去,望向崔秋的目光显出几分深邃。
“不知你可还记得阿宁?”
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崔秋的眸子颤动,嘴唇亦有些发抖。脑海中飞速掠过模糊的画面,不断地叠加印证,却仍觉不可思议。
“你是……”
“我是阿宁的兄长,常炁。”见崔秋忆起,常炁满意道。
崔秋不由瞪大双目,往后退半步,仿似见了鬼一般:
“你,你还活着……”
常炁站起身,午后的日光穿过窗棂,照在他的眉眼,整个人空透得仿佛只剩副皮囊。
“怎么,你不希望我活着?”他笑问道,语调温和,却令人觉得滞闷。
崔秋的胸脯微微起伏着,脸色已然变了,扭头不再看他,冷声道:
“这里不欢迎你。”稍作平息后,又道:
“在我尚未将你的行踪上告官府前,你自请离开吧。”
当年,常家满门被抄,镇远大将军常炁因结党营私勾通外敌获罪,后来法场被劫,自此销声匿迹。现下虽还有命,一旦暴露行踪,亦在劫难逃。
常炁闻言,并无怒气,抬脚往前一步,语气带着丝好奇的探究:
“你同阿宁交情甚深,我是她兄长,与你素无冤仇,却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你?”
崔秋听罢,冷笑道:“你曾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常炁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道:“我做过什么?”不待崔秋说,他径自往前走近,目光亦冷了下来,恍如毒蛇吐信,在崔秋面上游移。
“这话我倒想反过来问你……”他勾了勾唇。
“你曾做过什么,这事又能否上告官府,想必你心内也格外清楚。”
崔秋仰起头望向他,整个人有些紧绷:“你到底要做什么?”
常炁转过身,缓步踱至几案旁,端起茶碗,轻抿了口:
“别紧张,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你跟你的一双儿女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崔秋道:“你从这里离开,我们的生活便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杨石甫的女儿呢?”常炁质问道,同时碗盏落下,磕出清脆的声响。
这话恍如平地惊雷,在崔秋心上重重炸开。她指尖轻颤,旋即收紧,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冷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常炁笑道:“都到这份上,再如何遮掩亦不过浪费时间,倒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坐下来聊聊,这事原并没那么难做。”
说罢,他自顾寻了张椅子坐下,见崔秋仍立在原处,并不慌张,淡淡道:
“你大可现在就去报官,我这条命原便是苟且捡回来,如今死了也不可惜。可阿葵姑娘正值豆蔻,她的命,想必要较我的值钱许多……”
崔秋静静地立在门口,眼睛注视着屋外惨白的日光,觉得头有些晕眩。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心底里却总是希冀它不要发生。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阖上双目,她静定了定神。再张开,轻吐气息,转身坐在常炁对面,语气较适才平静许多:
“你想要什么?”
似是意料之中,常炁勾唇:“我要当年那批军火的下落。”
崔秋闻言,呼吸一滞,旋即道:“我不知道什么军火。”
常炁的笑冷凝在脸上:“那便奇怪了,难不成那个叫云佩的扯谎骗我?原没有什么卷轴,信件,水纹弦月碧玉佩……”
崔秋默然,心狂跳不已。
云佩原是杨家夫人的贴身丫鬟,当年冒死将杨石甫之女托付于嵇平,此后便不知所踪,多方打听皆无所获,却不想她竟还有幸活着。
“想是执鞭的人手软,竟逼不出半点实话。”常炁悠然道。
崔秋的心登时冷了,下意识咬紧牙关。
此人心思不正,阴险狠辣,从当年他对常宁所做之事足以见得。若将军火交到他手中,难料惹出怎样的祸患。
只是现下执意不给,他要拼个鱼死网破,曝露阿葵的身份,她又如何对得起杨大人所托。
见崔秋犹豫,常炁站起身来,微笑道:
“不急,你可以在这慢慢想。为了表示诚意,我已先着人去请阿葵姑娘和槐序公子,一家人团聚,再做决定也不迟,你说对吧。”
城东,济生堂。
是日过午,嵇葵宁并未在堂前坐诊,而是前往南郊病患家中探看。出来时,已是未申之交,太阳仍旧毒辣,她便捡着墙根树荫浓处走。
只是刚出来没多久,她便觉有些不对劲,尝试调整步伐。可无论是快是慢,她的影子旁边,总会恰到好处地冒出几点黑影,好似毛毛虫的触角。
有人跟踪她。
意识到这点,嵇葵宁紧了紧肩上的药箱,愈走愈快。此处近郊野,四下人烟稀少,不好求助,她只能不断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