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忍不住皱起眉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搅了好友的清梦,可谁让他们都是身不由己、难得空闲的奴隶呢。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转过身,从案上端了碗清水来,又用手指蘸了些水,往周自当的脸上洒。
登时,水珠像细雨似的落在自当的面庞上,那清清凉凉的触感,很快就把周自当从迷蒙中唤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坐了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五更天了。”
“啊!”这下不用再催促,周自当自己就风风火火地收拾好,紧接着就随卫青一起离开了。
今日公主与君侯都没有出行的打算,所以骑奴们的工作还算清闲。临近傍晚,大奴就早早放他们回去了。
在谢绝了周自当请他继续同住的邀请后,卫青便慢腾腾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差不多一整天,卫青除了抿过几口水外,再没沾过半点吃食。此刻他饿得眼前发黑,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脸色青白。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卫青刚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晕在半路,不曾想,一抬眼,恰巧就撞见了执帚出门的卫子夫,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卫青脚步猛地一顿,连呼吸都滞了半拍,昨天才压下去的怒气又开始往头上冲。
余怒未消的他本不想搭理卫子夫,可子夫并非只会一味忍耐的鹌鹑。当卫青经过她身侧时,她及时捉住了卫青的衣袖,把他扯到了一旁,认真道:“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卫青缓缓偏过头,盯着姐姐的眼睛道:“谈你和那个姓任的是如何私定终身的吗?”
“我……”卫子夫被亲弟弟那带着谴责的眼神看得心虚,她语气艰涩地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很愚蠢。”
“是!”卫青大方地点了下头,“是很蠢,蠢得都不像你。”
话说到这份上,卫青也不再顾忌,积压的不满不满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字句间怒意十足,连呼吸都比刚才粗重了几分。
“家里其他人不知道任长卿的底细,可我看得分明,那姓任的不过是个混迹市井的无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托付。”
卫子夫无话可说,苍白地辩解道:“万一他日后会改呢?”
“改?”卫青不可置信,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的姐姐,“你是傻了吗?”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三姊嘴里听到如此天真的话,立时三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好半久,他才从对方那份近乎荒唐的天真言语里里挣脱出来,沉声道:“就当他会改吧,可是阿姊……”
卫青的声音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薄,“他对你的在意又能坚持多久呢?”
“嫁娶说的好听,可事实上,良贱有别,你不过是被转送给了任长卿,由从侯府的奴婢变成了平民百姓家的奴婢,依然生死由人。”
“还有,我和去病是如何出生的,我又是怎么从郑家回来的,以及你的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不会把这些都忘了吧?”
向来温和的卫青,此刻说出的话却一句句犹如利刃,刺痛着卫子夫的心。
子夫避无可避,低声道:“我没忘,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阿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浸着难掩的哀戚,“就算没有任长卿这个人,我的人生,就真能一片坦荡了吗?”
“在这侯府里,像我一样的歌女有几十上百个,她们年轻时给人献唱,色衰后不是匆匆许人,就是轻易委身于往来的宾客。来日若是生下儿子,命运就像你和大兄一样;若是生下女儿,就像我和阿姊们一样。”
说着,卫子夫眼角滚下一行清泪,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有时女儿还比男儿多一个机会,若是够幸运,或许能被哪位贵人看中带走。只是……”
她哽咽道:“这世上有几个为人妻子的会真心接纳外来的女人?又有几个男人的一时情爱是值得依靠的呢?我忍受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卫子夫一时不察,竟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她有些慌张地抬头去看弟弟的神色,好在卫青正陷于消极情绪中,并未察觉出异样。
听了卫子夫所言,卫青的心里并不好受。
女人和孩子的身份往往是由一个男人决定的,这是卫青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他曾真切经历过:若是当年郑季肯承认他,他现在就不会是个奴隶。
郑季,一个多么陌生的名字,对卫青老说,这个名字并不代表父亲,而是代表耻辱。但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在郑家的那几年,是他离摆脱奴隶身份最近的一次。
如今,他跟着母亲和兄弟姊妹一起生活,在这个家里,父亲从来都是不存在的。既然没有父亲的位置,那么母亲与阿姊、阿弟的卑微,便是他和大兄的无能所致。
忽然之间,卫青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卫子夫的选择,哪怕他也同样困于身份,同样无奈,同样痛苦。
沉重的心理负担让他失去了迈入家门的勇气,他扶着门平复了下心情,便又要离开。
一旁的卫子夫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弟的一举一动,见他转身又要走,立刻慌忙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要去哪?”
卫青语气淡淡:“在你离开之前,我有我的去处。”
子夫心头一梗,抓着对方胳膊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她声音颤抖,近乎乞求地问道:“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难道不送送我吗?”
闻言,卫青鼻子一酸,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但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固执到:“我不。”
“你——”
卫子夫喉头有一万句伤人的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吐露出来。她颓然松开了抓着卫青胳膊的那只手,冷冷道:“你走吧!”
“嗯。”
卫青短促地应了一声,又道:“照顾好自己。”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长久的分别来临前,卫子夫和自己的弟弟闹了个不欢而散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