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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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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路是孤独的,除了母亲,兄弟姊妹们都不被允许送别她,因此,她只能在侯府给自家分配的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同兄姊们道别。

大兄长子沉默着拍了拍卫子夫的肩膀,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什么也没说。大姊卫孺叮嘱了许多,却总觉得还有交代不完的话。

卫少儿别过头,不敢再看妹妹一眼,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只催促家里几个小孩去跟妹妹道别。

子夫的两个弟弟和小外甥懵懂地抱了抱她,他们并不知道卫子夫要去哪里,都以为她晚上会准时回家。

子夫一一回应着兄姊们的关切,安慰他们不要伤心,可等到真正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卫媪将女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始终缄口未语,没有半分劝慰的意思。

一个妙龄女子的泪,原是最能牵人心肠的。有些时候,那莹莹泪光更是趁手的工具,能以柔克刚,博人垂怜。可眼泪这东西,说到底,终究只对真心爱护自己的人有效用。

卫媪可以接受女儿在自己羽翼下哭泣,可一旦踏出这扇门,离开了她的庇护,她的孩子便须得打起精神,不能有一丝软弱。

她伸手抚去了女儿脸上的泪,用命令的口吻道:“收了你的眼泪,不要让旁人看笑话。”

“好。”

卫子夫读懂了母亲眼底的深意,缓缓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死死憋了回去,抬步跟着母亲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母女二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轻轻回荡。

秋风带着寒意飕飕地刮着,偶尔卷起卫子夫颊边几缕没来得及梳齐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凄怆。

就当快要走到供府上奴仆进出的角门时,卫子夫突然开口说:“阿母,我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宁可多费些钱,去寻外面的医师,也不要找那个吴延寿,他心肠太坏。”

“还有,现在天慢慢冷了,像浣衣这类活计,您就不要做了,离河边远点。”

卫子夫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卫媪都静静地听着,只是在对方说完的时候,回了一句:“你说了这么多,也听阿母我说一句吧。”

“啊?”子夫一愣,旋即点点头,“好。”

卫媪摸了摸她的脸,语重情深地说:“千万记得回家的路怎么走,要是以后受了委屈,一定回来告诉我。”

望着母亲慈爱神情,卫子夫有片刻的失神,“要……”

要是欲归家无人呢?[1]

她终是没有这话问出口,而是低眉敛目道:“我都知道的。”

卫媪望着她消沉的模样,还想再叮嘱几句,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女声,生生搅散了母女俩之间这片刻的安宁。

“你可让我好等啊,子夫。”

说话的人正是刘陵身边的另一个亲信侍婢,常荣。

原来不知不觉间,母女二人已经走到了那道狭窄的角门前。

除常荣和几个守门的健壮男奴外,还有一个熟人也在此处,那人便是胜。

原来,公主身边的人追查卫子夫私通一事时,竟一路顺藤摸瓜查到当日放卫子夫出府的人就是胜。

按规矩,胜是要被发落的。最后还是管事出面,替自己这个外甥求情,才保住他没被赶出府。

但胜还是被调了职,从先前接引府外商贾入门的僮仆,变成了监管府中奴婢出入放行的。

要知道,商贾虽然身份不高,但出手阔绰,这群人往来侯府时,接引的僮仆哪能不受益呢?因着卫子夫的事,胜丢了这个肥差,损失不可谓不大。

好心相帮,换来的却是被拖累的下场。

胜越想越气。虽说昨日卫少儿已亲自代妹妹登门致歉,可他依然余怒未消。

今见了卫家母女,他也只是对着长辈卫媪打了声招呼,根本不睬卫子夫。

子夫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以对于胜的怒意,她全都接纳。

她心里清楚,是自己累他至此。纵然遭受对方的冷待,她也毫无怨言,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胜阿兄,见过荣阿姊。”

子夫如此有礼,胜不免感到有些羞耻,暗觉自己不该和一个小女子计较那么多,但又拉不下面子说两句软和话作道别,只像方才一样僵着张脸,一言不发。

常荣则不然。虽说她与卫子夫曾一起在刘陵的住处共事过几日,但那段时日里,更多是成恩在跟子夫打交道,而非常荣。

因二人本就不算熟悉,所以常荣对子夫没有半分怜惜之情,无论心里还是面上。

想到出发前翁主对自己的吩咐,常荣斜睨了卫子夫一眼,逐渐冷硬起了心肠。

卫子夫啊卫子夫,不是我想害你,可谁让你得罪了我们翁主呢。

眼眸一转,常荣嫣然一笑,抬手取了自己头上戴着的簪子,缓步走到了卫子夫前,柔声道:“我今日是特地前来和你道别的,说来你我相识一场,如今你走了,我也该送些什么给你,也好留个念想。”

说着,她拿起手中的簪子往卫子夫头上比划。卫子夫猜不出她打的什么主意,只能被动接受,微微俯身,任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当簪子在发间穿梭时,卫子夫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尖锐的簪头刺在了自己头皮上,细密的刺痛顺着创口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却只能不动声色,任由那冰凉的金属在发间肆意游走。

忍吧,忍吧,不忍还能怎么办呢?

忍过这一回,日后就再也不见了。卫子夫没出息地想。

然而事实证明,别人若是想刁难你,你的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对待;起码在此时此刻,常荣就是这样对卫子夫的。

她就这样正大光明地折磨了子夫好一会儿,才住了手,将簪子稳稳当当地插在了卫子夫的头上。

“瞧我,在你头上比划了半天,才发觉我这鄙陋物件,戴在哪儿都不衬妹妹你的容貌,可惜我来的匆忙,身上也没别的东西,妹妹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

“这……”卫子夫有心拒绝,但看常荣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只能委婉道:“阿姊肯惦记着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哪好意思收您的东西呢?。”

“再者,您在翁主身边侍奉,给东西自然是好的,配不上的是我才对,您刚才的话。可真叫我羞愧死了。”

说话时,子夫的神态和语气都异常诚恳,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常荣也纳罕,她没想到这卫子夫年纪不大,忍耐力倒是不小。若换了旁人,被自己这般刁难,就算不当场翻脸,也难免显露出愤懑之色。

偏这卫子夫依旧笑眯眯的,眉眼弯弯瞧着还挺喜气,就这么不闪不避地接了话头。

这般处事作风本是常荣平日里会欣赏的,此时此刻却让她觉得难办。

常荣刚才那么做,是有意想惹怒卫子夫,激她顶撞,而后自己再加以惩罚。这样一来,也算师出有名,不至于显得太过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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