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距离丸井的甜品店不远,我们四人决定散步过去。
忍足与媛子牵着手走在前面,他们的笑语融进夜晚温润的空气里。
凤走在我身侧,维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比芭走过》的电子海报占据了剧院大堂最醒目的位置。
深蓝的底上流动着银白的文字:“一个关于情感、机械与‘安好’定义的,宁静的梦。”
“改编自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忍足推了推眼镜,“概念很新,加入了轻科幻的解读。评价两极,但值得一看。”
媛子挽紧他的手臂,剧场暖黄的灯光落进她眼里:“‘God’s in His heaven—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光是这句诗,就足够让人期待了,对吧,英华酱?”
我点了点头,凤在身旁显得很安静。
剧场内部比外观更为幽深,丝绒座椅吞没了大部分光线。
我们刚落座,灯光便暗了下去,舞台后方,一整面巨大的淡蓝色天光幕布缓缓亮起。
几道纯净的白色光线从中流淌而出,勾勒出房屋、街道与钟楼的虚影。
在这些轮廓的边缘,细微的全息数据流无声滑过,给这座有些年岁的剧院注入了一抹属于未来的呼吸。
然后,比芭登场了。
她穿着简约的白色长裙,步伐有一种精确计算过的柔和。
引人注目的是她肩头栖息的那只仿生云雀。
层叠的金属羽毛在追光下流转着哑光色泽,并不炫目,反而透出一种精雕细琢的脆弱美。
它的眼睛散发着幽蓝的光,随着比芭轻微的步履调整,极其人性化地转动、聚焦,仿佛真的在用那双电子之眼,观察这个复杂的人间。
那只云雀,是我们飞鸟的产品。
我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凤。他似乎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我,在我转头的瞬间,回以温和的浅笑。
我搁在膝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任务启动。”比芭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来,“记录人类情感样本,上传云端,验证基准:‘世间一切安好’。”
她肩头的云雀同步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鸣叫,翅膀微振,如同按下了无形的记录键。
第一幕展开。
送牛奶的工人踩着轻快的踢踏舞步上场,哼着永远不在调子上的歌,将虚拟的玻璃奶瓶放在虚拟的门阶上。
追光精准地切割空间。比芭抬起手臂,腕间一道微光闪过,那只仿生云雀便振翅飞去,轻盈地悬停在工人欢快的背影旁,翅膀上细密的指示灯随着那荒腔走板的哼唱节奏,同步闪烁起稳定的蓝光。
“上帝在天堂,世间一切安好。”
比芭的陈述句在空气中落下。几乎同时,一声代表数据上传的“滴”音响起。
忍足的目光落在依偎着他的媛子侧脸上:“云雀振翅的样子……真美。”
媛子目光追着台上那只美丽的机械鸟儿:“嗯。哪怕知道是代码,也觉得美。”
两人的手轻轻交握在一起。
接着是争吵的情侣。演员用现代舞做肢体语言,将爱欲的摩擦与碰撞演绎得充满张力。
推搡、缠绕、背对,最终在崩溃的边缘紧紧相拥,只剩下两具颤抖的脊背。
比芭靠近了。
那只云雀似乎被这激烈的情感搅乱了程序,数据灯开始杂乱无章地闪烁,在两人之间焦灼地来回飞旋,最终落回比芭肩头,发出了一连串短促的“嘀嗒”杂音。
“上帝在天堂,世间一切安好?”
比芭的声调出现了凝滞,像是精密的系统遇到了无法解析的冲突。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凤的视线似乎从我绷紧的侧影上掠过,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媛子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向忍足的肩窝。
灯光陡然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暗哑的暖黄。
一位母亲跪在光影勾勒出的病床前,合十的双手与低垂的头颅,在舞台上投下一尊绝望的剪影。
比芭静立着,仿佛也成了这悲伤布景的一部分。
那只仿生云雀收敛了所有动态,眼中的蓝光黯淡到几乎熄灭,只是静静停在她肩头。
之前流畅悦耳的数据流音效,变得迟滞、黏稠,发出沙沙的噪音。
“上帝在天堂……世间一切……安好……”
比芭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电流干扰般的犹豫。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更深的杂音。
我的眼睫也随之垂了下去。
剧场完美的黑暗,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阴影里,忍足将媛子搂向自己,两人融成一个温暖坚实的轮廓。
然后,第二幕降临。
幕布转为一片没有尽头的灰。那些原本优雅滑行的数据流光影,此刻像暴走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舞台中央的比芭。
她开始原地打转,动作变得失调,口中吐出断断续续的分析指令:“悲伤参数……不足。爱的逻辑链条……断裂……无法统合……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