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维港的灯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嗯。”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海风继续吹着,卷走了地上最后几片照片的碎屑。
我们坐在长椅上,在维港的夜色里,等待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勇气。
那是飞鸟成立第二年,东京最寒冷的冬天。
狭小的公寓里弥漫着泡面、速溶咖啡和电子设备散热器的混合气味。
被木手算计过的神崎,在我的游说下决定加入到我们的飞鸟工作室来。
他正蜷在角落的地铺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屏幕上是仿生宠物情感识别模块的代码界面。
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室外的寒气正顽强地渗透进这间供暖不足的工作室。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堆满原型的矮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手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脱下风尘仆仆的外套,也没有立刻开始分析今日的“战果”。
他只是站在门口,缓缓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鼻梁。
那个动作里,透着一种神崎从未在这位学长身上见过的疲惫。
“木手前辈?”神崎小心地停下敲击,试探着问,“银行那边……”
木手没有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充当会议桌的矮几旁,公文包“咚”地一声被扔在堆积如山的电路板和设计图上。
然后,他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最便宜的梅子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这个永远梳着一丝不苟的羊角面包头,说话带着精确算计的男人,此刻正沉默地吞咽着冰冷的饭团。
我看着他。
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指尖,看着他镜片上未擦净的雾气,看着他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艰难滚动。
暖气的嗡嗡声、神崎紧张的呼吸声、还有木手咀嚼那廉价米饭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木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我们要搬新地方了。”
咀嚼声停了。
木手抬起头,饭团停在嘴边。角落里,神崎敲击键盘的声音顿时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制暖的呼呼声。
“白鸟小姐,”木手终于开口,夹带着他惯有的嘲讽,“可别告诉我,你老家还有电器店可以变卖。”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矮几边缘,俯身。
这个姿势让我能够平视他镜片后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涣散。
“你说什么呢?羊角面包头。”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揶揄,“那你呢?今天战绩如何?跑了三家银行,拉到几个客户?贷款批下来多少?”
木手移开视线,把剩下的半个饭团放在桌上,从西装内袋抽出随身携带的眼镜布,开始一遍遍地擦拭镜片。
那个动作太过仔细,像是在拖延,像是在逃避。
“呵……比预想中出了一点……偏差。”他重新戴上了眼镜,习惯性地抬了一下镜框。
“预想中的偏差?”我重复这个词,意味深长地望向他。
“第一家银行的风控模型,将我们的专利估值归为零。”木手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因为他们数据库里没有‘情感型仿生宠物’这个分类。负责人建议我们,或许可以归类为‘高级电动玩具’重新申请。
“我们才不是玩具……”神崎在角落里小声嘟囔。
“第二家呢?”我追问。
“第二家的信贷经理,”木手的声音很平稳,“在我演示仿生小狗的情绪反馈时,接到了他女儿的电话。”
“他说,女儿养的泰迪犬刚刚去世。‘木手先生,有些东西,是替代不了的。’然后礼貌地请我离开。”
房间里更冷了。
“第三家……”木手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是我在金融研究会的学长。他私下告诉我,这个季度所有银行对科技初创的贷款额度已经冻结。上面有新指示,资源要优先流向‘已有稳定营收模式’和‘与社会就业高度相关’的传统行业。”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我们两者都不沾。我们是不产生即时就业的‘玩具’,和可能在未来取代人力的‘隐患’。”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我们沉默地对坐着。
木手重新拿起半个饭团,继续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通过这种机械的行为,重新拼凑自己被打散的冷静。
我看着他吃。看着这个永远在计算得失、寻找最优解的男人,在这个寒冬,在这个堆满失败原型和泡面碗的狭窄空间里,沉默地吞咽着最廉价的食粮。
我从包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很薄,几乎没什么重量。
但当我把它“啪”地一声拍在矮几上时,那声音却让木手和神崎同时僵住了。
“这是什么?”木手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推着信封,缓缓滑到他面前。
木手盯着信封看了三秒,然后放下饭团,抽出纸巾,开始擦拭手指。
他擦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像外科医生在消毒。
完成这个仪式后,他才拈起了信封。
打开,然后抽出里面的纸张。
动作流畅,但过于缓慢,像是慢镜头。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中央的数字上。
然后,时间真的停止了——
一张八千万日元的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