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内罗毕时是当地清晨六点。
十一月的肯尼亚正值小雨季,停机坪边缘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晨光照得发亮。
我跟着迹部走出舱门,皮肤上还残留着机舱里十几个小时密闭后的干燥触感,晨曦有些迷眼。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银灰色的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缓缓转动。地勤替我们把行李从私人飞机上转运过去,全程不过几分钟。迹部走在前面,直升机旋翼搅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我们直接转乘直升机,四十五分钟后降落在马赛马拉的私人营地。
米白色帆布帐篷散落在金合欢树林间,空气里是雨水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营地经理是个金发的英国女人,领我们各自去帐篷。我洗了澡,换上他备好的沙色速干衣裤和浅棕色户外靴,倒在四柱床上补了一觉。醒来时阳光已经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简单吃了一些,走出帐篷时,正午的太阳把整片营地照得发亮。
迹部站在越野车旁等我,他穿着卡其色速干衣裤,深棕色户外靴,深灰色遮阳帽,阳光在他精雕细琢的脸上勾出一道金边。
“噗,你这个配色,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我扫了他一眼,吐槽道。
“非洲大草原可不是时装秀,大地色至少能让你不被野兽叼走。”他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车是一辆老旧的敞篷越野车,漆面被泥点和雨水打磨得失了光泽。两个穿马赛传统服饰的男人站在车旁:暗红色舒卡,手腕上缠着彩色串珠。
精瘦的那个蹲在车轮旁检查轮胎,看到我们出来立刻站起身,露出一口白牙。
“Hamjambo!Welcome to Masai Mara!(你们好!欢迎来到马赛马拉!)”他快步迎上来,“我是奥莱·桑卡莱,你们的向导。那是我的哥哥奥莱·恩科托伊,他是司机。”
靠在驾驶座门边的魁梧男人朝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桑卡莱替我们打开车门,迹部先上去,我跟进去,坐他旁边。车内挂着一小串马赛珠编成的挂饰,蓝、红、白三色相间,在颠簸中轻轻摇晃;座椅的皮面被无数游客磨得褪色,脚垫上还沾着上一程留下的红土痕迹。
我环顾一圈,还以为上错车了,可身旁的迹部甚至淡定地戴起了墨镜。
“在看什么?啊嗯?”迹部充满磁性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嗯……我还以为你会准备得特别浮夸,比如,让人觉得不愧是迹部景吾的?”
迹部听完之后笑了,他侧过脸,隐约能看见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起来。
“本大爷想和你像普通人一样旅行。”
他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他摘下墨镜,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温和的光泽。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玫瑰味的香气像藤蔓一样缠绕过来,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话说,桑卡莱……恩科托伊,这是马赛名字吗?”我企图转移话题。
“是的,Madam!”桑卡莱从副驾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奥莱’是我们马赛人名字里的前缀,意思是‘来自……的子孙’。桑卡莱是我的名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开车的哥哥:“我们是亲兄弟。他负责开车,我负责说话。”他咧嘴一笑,“他不太爱说话,所以祖先派我来替他说话。”
恩科托伊瞥了弟弟一眼,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了什么?”我问。
“哥哥说,如果祖先知道我这么能说,当初就应该让我去当部落的长老,整天坐在树底下讲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迹部嘴角也弯了一下。
“Madam,”桑卡莱突然从副驾转过身来,目光在我和迹部之间转了一圈,“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吗?”
“不是!”我赶紧否认。
“哦——”他拖长了尾音,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转回去了。
迹部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墨镜,嘴角的弧度没下来过。
车子驶出营地,深入草原。十一月的马赛马拉被小雨季喂得一片浓绿,低矮的灌木丛吸饱了水分,叶子肥厚得几乎要滴下汁液来。
金合欢树撑开伞状的树冠,在湿润的风里轻轻摇晃。偶尔能看到几只黑面长尾猴蹲在路边,抱着前爪,歪着脑袋,目送我们的车碾过浅浅的积水坑,溅起一小片泥点。
“快看,你的同类。”我指着蹲在路边的黑面长尾猴,“还是黑面的。”
“你说本大爷是猴子?嗯?”他推了推墨镜。
“你不是猴子山大王吗?这个外号谁起的?我觉得太适合你了!啊,不过你是白面的。”我捂着嘴笑道。
“真是不华丽。”他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却翘着。
“猴子?”桑卡莱又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看了看迹部,然后摇摇头,“不不不,这位Boss不像猴子,猴子太吵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手,腕上的珠串哗啦一响:“像狮子!对,像狮子。很……”他挺起胸膛,做了个威严的表情,“很Olng'esherr的那种。”
“Olng'esherr又是什么?”我问。
“马赛语里雄狮鬃毛在风中飘扬的样子。”桑卡莱用手比划着,“就是很有力量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王的那种感觉。”
“听到了吗,鸟人,啊嗯?”迹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桑卡莱,你才认识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拍马屁了?”
“不是拍马屁,Madam。”桑卡莱一脸真诚,“我们马赛人看人很准的。这位Boss,”他指了指迹部,“话不多,但一直在看你。狮子看自己的领地就是这个眼神。”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迹部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桑卡莱,”我清了清嗓子,“好好看路。”
“我是向导,不用看路。”桑卡莱理直气壮地说,“开车的是恩科托伊。”
恩科托伊从后视镜里瞪了弟弟一眼,他立马笑着闭嘴了。
恩科托伊把敞篷越野车开进了草原深处。雨季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泥点溅上车门,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我手忙脚乱地拨开,迹部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框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兜风。他那头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反而更加凸显他精雕细琢的轮廓。
“看那边。”迹部指了指窗外。
一群斑马正排着队从我们车前经过,雨季的草原草料丰足,它们吃得膘肥体壮,条纹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黑得浓重,肚皮圆滚滚的,像是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哇塞,好漂亮!”我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第一反应是发给木手。
「快看,非洲的斑马!」
照片刚发出去,回复立马就来了:「拍得不错。不过那只斑马的条纹间距好像不太均匀,是不是最近草原上伙食太好,胖得变形了?」
我盯着屏幕,噗地笑出声来。
「你能不能不要用仿生宠物的标准去评价野生斑马!」
「职业病。」
迹部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没说什么,只是搭在车框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Madam,你在拍斑马吗?”桑卡莱凑过来,“你看那边那只,”他指向队伍末尾的一只小斑马,“我们马赛人叫它Oloitiko。你看它的条纹,每一只都不一样,就像人类的指纹。”
“哪里哪里?”我伸长脖子看。
“那边。”桑卡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我们马赛人看斑马,就像你们看老朋友的脸,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只小斑马我认识它妈妈,上个月刚生的,它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它妈妈站在雨里护了它一整夜。”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只小斑马紧挨着母斑马,四条腿还细得像芦苇杆,走起路来微微打颤,母斑马不时低头蹭一下它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一群长颈鹿慢悠悠地从车前经过,它们细长的脖子在灰蓝色的雨云映衬下显得格外优雅。有一只正伸着舌头卷金合欢树顶端的嫩叶,雨季新长出来的叶子,颜色浅绿,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又拍了几张,发给木手。
「快看长颈鹿,它们好高啊,脖子好长!它们在吃那些像伞一样的树!」
这次他回得慢了一些:「嗯,十一月的肯尼亚是雨季,蚊虫多,你注意防蚊。那边紫外线虽然比旱季弱,但也别大意。」
「知道啦。向日葵有没有想我?」
「它趴在我脚边,应该是在想你。」
“你是在直播非洲野生动物给木手看?”迹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揶揄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