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害羞了!”旁边有人起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
木手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筷子在碟子里划了一下,什么也没夹起来,又放下了。
清酒又开了两瓶,气氛彻底嗨了起来。
神崎已经开始抱着柳的胳膊说胡话了,乾博士被几个女生拉着自拍,连平时话不多的技术主管都在角落里哼起了歌。
“木手副社长!”仲间站起来,端着酒杯,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您是冲绳人吧?听说冲绳人都能歌善舞,您也来唱一首嘛!”
“来一个!来一个!”周围的人跟着起哄。
木手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了仲间一眼。镜片闪过一道寒光。仲间的酒意被那目光削去了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坐了回去。
起哄声小了下去,只剩几个不怕死的在低声嘀咕。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预料之内的结果,那个在办公室里能把人说到抬不起头的木手副社长,怎么可能在员工面前表演才艺?
“那个……”神崎从柳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说,“木手前辈的办公室里好像挂着一把冲绳三线……”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木手身上。
“诶?木手副社长会弹三线?”仲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不是冲绳的传统乐器吗?”
“来一个吧木手副社长!”不知道哪个新来的实习生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木手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我等着他用一句“无聊”终结这场闹剧。
然而他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和室角落,这里没有冲绳三线,只有墙上一把装饰用的三味线。那只三味线是旅店老板收藏的,琴身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木手坐回位置,把三味线架在膝上,左手按住琴颈,右手拿起拨子。他没有看任何人,拨子落下,琴弦震动。
然后他开口唱了,是那首经典的冲绳民谣《泪光闪闪》。
古いアルバムめくり,
翻着发黄的旧相册,
ありがとうってつぶやいた,
嘴里轻轻呢喃着谢谢,
いつもいつも胸の中,
总是在我心中,
励ましてくれる人よ……
鼓励我的人儿啊……
他的歌声温柔又抒情,像是把什么坚硬的东西剥开了,露出里面柔软的内核,又或许他只是在行使冲绳人的天赋吧。
夕暮れに見上げる空,
黄昏时仰望天空,
心いっぱいあなた探す,
在心中满是寻找你的踪迹,
悲しみにも喜びにも,
不论是悲伤还是喜悦,
おもうあの笑顔,
心里总是会浮现你的笑容,
晴れ渡る日も雨の日も,
不论晴天还是雨天……
他手里的拨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隔着寿喜锅的白雾,隔着满桌的杯盘狼藉,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若有若无地与我对视。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杯已经空了,但我还是举着。
有人在偷笑,我不敢看是谁,只知道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
想い出遠くあせても,
即使回忆已褪色,
さみしくて 恋しくて,
寂寞中的恋爱中的你,
君への想い涙そうそう,
对你的思念总让我泪光闪闪。
会いたくて 会いたくて,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君への想い涙そうそう……
对你的思念总让我泪光闪闪……
他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谁耳语。
最后一个音落下,三味线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
和室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好听了!”“木手副社长深藏不露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木手副社长唱得也太深情了,莫非有喜欢的人了……”“别瞎说怎么可能!那可是木手副社长……”
我放下空茶杯,终于抬起头,隔着人群和满桌的杯盘狼藉与木手四目相对。
我大概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晚宴散场后,员工们三三两两往棋牌室和温泉走。木手靠在回廊的廊柱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茶,月光把木地板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到庭园的碎石路上。
柳从转角走出来,两人在纸拉门透出的暖光里不期而遇。
“木手君。”柳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柳君。”木手语气很淡,没有要继续寒暄的意思。
柳看了一眼木手手中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回廊外被夜风吹皱的锦鲤池。
“刚才那首《泪光闪闪》,唱得很好。”柳说,“三味线的节奏很稳。”
木手推了推眼镜:“哦?没想到柳君你还懂这个。”
“祖母爱听冲绳民谣,小时候听过不少。”柳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我更惊讶的是,你居然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唱。”
“一时兴起罢了,谈不上什么愿不愿意。”
“是吗?”柳微微侧头,“据我了解,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呵,柳君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柳抬步从木手身侧经过,“只是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诗:念彼共人,涕零如雨。”
柳已经走过了两步,头也不回,“你今晚的歌声里,就有那种东西。很动人,但也……很危险。”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木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灯影在水面晃动,碎成了几片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