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景吾这一点很像。”
迹部瑛子看着我笑了,笑容像是一个母亲听到有人评价自己的孩子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那种柔软。
我被她触动了,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味,藤堂已经凑到锅边,用汤勺轻轻搅了搅汤汁,琥珀色的液面泛着细小的气泡:“瑛子阿姨,你说味道够吗?还需不需要多加一点调味?”
“不需要。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迹部瑛子走过去,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好的食材,往往不需要太多调味料。”她点了点头,“味道可以了。”
我们一起把筑前煮盛出来,装了三碗,端到窗边的小桌旁。
莲藕炖得软硬刚好,酱油和味醂的味道渗进了每一寸纤维里,还带着鸡油的香气。胡萝卜甜糯,牛蒡脆嫩,鸡肉鲜嫩多汁,每一口都是一种不同的质感,但又在同一个汤汁里找到了统一。
藤堂尝了一口,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OMG!这比我们之前做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吃,白鸟,汤汁是你调的吧?你真是个天才!我要赶紧把这个汤汁比例记下来……”
说着她放下碗筷,兴冲冲地就要去翻找纸笔。
迹部瑛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丽娜这孩子,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话音刚落,藤堂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爽朗的脸顿时切换成财经杂志里看到的藤堂新当家的样子。
“抱歉,公司那边有急事,得先走了。”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俏皮:“白鸟,下次喝下午茶你请客哦!”
我点头说好,她朝我眨眨眼,又看向迹部瑛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瑛子阿姨,你们慢慢聊。”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料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灶台上残余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迹部瑛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像是在看那些叶片如何在风中变换姿态。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银杏叶在光线中微微颤动,像千百只蝴蝶停在枝头,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平静。
“白鸟小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心想。
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尖。
“夫人是想让我离开……迹部会长?”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正好飞鸟最近确实需要资金……”
迹部瑛子哈哈大笑起来,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和那个家伙一模一样。她带着意外的愉悦,眉眼间凌厉的线条在这一刻柔和了许多。
“白鸟小姐,你果然和我们家景吾说的一样。”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摇了摇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一个会把所有可能的坏结果都提前想好的人,不管对方出什么牌,你都会先假设最糟糕的那一种。”
我竟觉得无言以对。我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浅褐色的液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我此刻有些迷茫的脸。
“我不是来让你离开景吾的。”迹部瑛子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多了几分份量。
“恰恰相反,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在担心和景吾之间会有什么障碍,那么这些障碍,我作为母亲,会一一替你们扫清。”
我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景吾退婚后,董事会的人闹了很久,说他不顾家族颜面,不配做迹部家的继承人。”
她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淡,“白鸟小姐,你猜,景吾在董事会上,说了什么?”
见我沉默,迹部瑛子继续说道:“他说:‘迹部财团不是靠联姻撑起来的,本大爷的女人,由本大爷自己来选择。’”
虽然不断在心里默念绝对不能失礼,但这句话由迹部的母亲口中转述出来时,我还是没能控制住慌乱,茶杯中的茶还被我碰洒了一些。
“我那儿子,从小就呼风唤雨,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但那天他却在董事会面前,请求他们给他一点时间,他会证明自己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好。当然,那孩子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我是从管家那里听到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和迹部极为相似的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在空气里打着旋,缓缓地降落到地面上;料理教室此时安静得能听见挂在墙上的时钟在走动。
“我不常插手他的事,”迹部瑛子说,“一来他不喜欢,二来我也没那个兴趣。但这次不一样,他公开说自己在追求你,可白鸟小姐今天在发布会上又说那个副社长是飞鸟的灵魂……我今天不是来劝你选择景吾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了,后面的路不会有人拦你。”
她说完这些话,没有等我回应,站起身走到料理台前,开始把剩下的筑前煮装进保温盒里。
我在她身后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夕阳从她身后的窗外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圈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很危险的工作,见过很多生死。”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初见的高冷与疏离,“所以我比大多数人都明白,人生里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其实很少。”
她把保温盒的盖子合上,扣紧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景吾选择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最后会不会选择他,但我不想他将来后悔的时候,发现当初是输在迹部家的门第上,那太可笑了。”
她把保温盒装进袋子里,拎起来走到我面前,夕阳在她身后,她的影子笼罩着我。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明亮的房间,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窗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三个空碗,阳光斜落在上面,像是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白鸟小姐。”迹部瑛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银杏树下,逆着光,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银杏叶在迹部瑛子周围纷纷扬扬地飘落,她像是站在一场金色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