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陈老反握住牧椒的手,笑眯眯问道:“你是哪个区的小朋友。”
“不重要。”牧椒松开手,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信封,“这儿有封信,您看熟悉吗?”
陈老没觉得牧椒没礼貌,相反,她很喜欢这种不浪费时间单枪直入的谈话,从她的角度出发,时间确实是金钱。
“是我的信封与印章。”
“那……有备份吗?”
陈老盯着缓慢推注的葡萄糖,冰凉的液体输入体内,让她的思绪难得放松了一瞬:“那要看你的诚意了。”
“陈老,”沈修痕没打算让牧椒一人面对,这事本就因他而起,且不论那信封的火漆印与他父母留下的一模一样,十年前城墙下的对话,他至今未明了。
如同印章的图案——无根之树。
“我们在新历104年见过,103年由您选入珠鸢部。”沈修痕看得出沈老没认出他,那只能说明陈老跃迁至这个副本时,现实时间并没有到达新历104年。
虽然他是由陈老亲自选进珠鸢部的,但实际选拔时间是新历103年年底。选拔方式双盲,他们彼此都没见过,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见面是在104年盛夏,他擅闯城墙的那日。
“我的父母,沈银女士与叶相衾先生,于新历104年8月7日失踪,那年我十四岁,”沈修痕的声音里听不出难过,“得知消息已是十日后,那日我擅闯城门,是您出面免了我的罪责。”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回去的时间点在我父母出事前,可不可以……”
“尝试救救他们?”说到最后,言辞中带了明显的恳切,陈老转着腕上的银环,仔仔细细打量起沈修痕的眉眼。
药店内落针可闻,店员捂着嘴巴,她没有想到这个副本内随便遇到的三人都是A156区的居民。原本还想隐瞒她蓝宿区疗养院康复治疗师的身份,那一针双面针扎得她实在是愧疚。
“如果这是你真实的记忆,我会尽力,但结局不会变。”陈老没有忽略掉沈修痕那瞬间唰白的脸色,声音沙哑字句却清晰:“如果我没记错行程,新历104年我计划一整年都在青泽区修补城墙,如果我那天出现在蓝宿区城墙并在漫天飞弹中保下你,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是已经改变的结局,带着此刻这份记忆的我做出的改变。”
……
“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陈老感受到体力的流失,知道这是身体在警告穿梭时间过长。她抬眼注视着面前三张稚嫩的面庞,仿佛透过年轻的皮囊瞧见了过去的自己。
“陈老,”牧椒推开发愣的沈修痕,毫不犹豫地撕开信封,泛黄的纸张因反复揉搓变得皱巴巴,里面的内容令人大跌眼镜。
是空白的。
“我看到的未来里,这封信是个救命符,所以——”
“这份空白会有人填完整,对吗?”
陈老不语,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那你知道信的内容吗?”
她静默半晌:“我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封信的作用,却并没有看清信的内容。
陈老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怎么听都带着些苦涩,等到再次低下头,眼眶有些湿润:“终究没有放过我们的后代啊。”
头顶悬挂的白炽灯照亮四人疲惫的脸庞,如同白日见光的吸血鬼——不成人形。牧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试图通过增加频率来减少不适感。
信封被陈老拿走,牧椒其实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沈修痕又何尝不是,城墙的材质,异化的源头,城外的异化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他们又该如何解决?
明明开口便能知道答案,却无一人开口,比起盖棺定论,他们都选择了未知的未来,未被窥见的未来。
不多时,陈老拿着封好的信封再次进入药店,步履缓慢却坚定,信纸拍在牧椒手中,说:“小姑娘,收好,相信你能分辨何时需要它。”
面前年轻人的眉眼轻皱,似乎联想到了不好的感受。
“陈老!”牧椒喊住她离去的步伐,问出一个她意料之外的问题,“我的眼睛在靠近城墙时会痛,您知道为什么吗?”
陈老步伐未停,声音四散在空中,显得愈发不真切,仿佛身处地理课堂,昏昏欲睡间学个只字片语:“当人类第一次直立行走,拉开了与地面的距离,缩短了与星空的交集。因为不曾贴近泥面,所以学不会脚踏实地。”
“生长发育都是从上至下,眼睛长在头顶,如若没有支撑,眼即是底,所见即所得。”
门外人影婆娑,再一晃眼,只剩黄沙拂面。
你们已经学会脚踏实地了。陈老放心地闭上眼,安静感受时空跃迁带来的颠簸,如果他们真的问那些假大空问题,她才会失望。
他们的孩子怎么会平庸呢?人的一生从宇宙大爆炸产生轻元素那一刻起,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