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大人请明示。”

“你看，”滕志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案子的性质，你我都清楚。包庇前朝宫人——放在十五年前，是重罪；放在今天，更是敏感。城主刚下令全力追剿复国队，满城贴通缉令，说书先生天天讲前朝余孽如何祸害百姓。这时候，你要特赦一个当年因为包庇前朝余孽获罪的人……”他摇摇头，“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城主会怎么想？”

高百诗沉默片刻，道：“滕组长，周大山一家在罪奴营十多年，从未有过怨言，也从未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周小美上月才满十三岁，她出生那年她爹就入营了，她这辈子全在营里度过。所谓‘包庇’的罪，她一天也没参与过。”

“罪不及子女，这道理我懂。你们放这个小姑娘离开，我们城衙也可以只当看不见，毕竟连带的身份并未入册。但这个周大山……”滕志勋叹气，“如今这局势……二公子，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城主对北关本就心存疑虑，这次秋试让少城主亲自去，说是观礼，实为试探。若在这种节骨眼上，北关为一个‘前朝案犯’申请特赦，少城主会怎么解读？会不会觉得，北关在暗中收拢前朝旧人，另有所图？”

这话说得重了。

高百诗心头一沉。

他知道滕志勋并非危言耸听。雨桥康代父出席秋试，本身就是个危险信号。任何与“前朝”沾边的事，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滕组长的顾虑，百诗明白。”他缓缓道，“但此事，其实另有隐情。”

“哦？”

“周小美上月所帮的忙，”高百诗压低声音，“与楚焚岚楚教头有关。楚教头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他既开口要保这姑娘一家，城堡只能照办。否则……楚教头若闹起来，秋试期间生出什么事端，恐怕更不好收场。”

这是软中带硬的施压。

滕志勋脸色微变。

楚焚岚。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人，武功高强，行事乖张，偏偏深得汤关师信任。若他真为这事闹起来，在秋试那种场合……的确麻烦。

“楚教头他……”滕志勋斟酌词句，“为何非要保这家人？”

“楚教头新收了个护卫，叫盖三木。”高百诗道，“这盖三木与周小美有些渊源，具体恕我不便多说。总之，楚教头视盖三木为‘璞玉’，一心要打磨他。盖三木的心结若不解，影响修炼，楚教头自然不悦。”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真。盖三木与周小美从来没见过，更远不到“心结”的程度。可拿来当借口，倒是足够了。

滕志勋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窗外传来衙役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透着肃杀。

良久，他睁开眼。

“文书先放我这儿。”他最终道，“我会呈给城主过目。但……”他盯着高百诗，“二公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秋试期间，无论结果如何，北关城堡方面绝不能因为这事与城衙起冲突。”滕志勋一字一句，“尤其是楚焚岚。你得稳住他。否则——别说特赦，恐怕连现有的太平，都保不住。”

高百诗起身，深深一揖：“百诗明白。谢滕组长。”

他退出公廨，走到院子里。晨光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袖中，另一份一模一样的申请文书，还静静地躺着——这是他备用的副本。原本，他打算如果滕志勋直接拒绝，就设法走其他门路。但现在看来，滕志勋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拖。

拖到秋试之后，看局势而定。

也好。

高百诗迈步走出城衙。门外长街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烟火。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衙高耸的黑色大门。那里面，有雨庆武的恐惧，有雨桥康的试探，有甄十三的固执，也有滕志勋的权衡。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挣扎，算计，妥协。

而北关城堡，溪口村，凝香阁，所有人，也都在这张网里。

他想起离开凝香阁时，赫红莲眼底那抹深藏的忧虑。想起大哥高百音在雨莞城抚琴时，偶尔失神的瞬间。想起三妹百妍带着金痕雅查账时，那副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干练。他握紧袖中的文书，默默地说了一句“袁兄弟，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他讨厌冲突，讨厌风险。他只想安分守己做生意，照顾好家人，维持高家基业。可这世道，偏不让他如愿。

“二少爷？”车夫的声音打断思绪。

高百诗回过神来，登上马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