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最近仔仔怎么样?”
“还行吧,”穆晴现在和婆婆一起带孩子,虽然不是多么好,但是两人很少交流也就没什么矛盾,婆婆尽量按照穆晴的想法做事带孩子,穆晴也省了不少心,但这些话也不能直接同母亲说,总怕母亲多想觉得她已经偏心向婆家,“最近开始能说点简短的句子了。”
“那挺好,你们一定要多教他,等我忙完这阵,就可以带仔仔来我们这里。”李媛总是这么说,可一晃三年都过去了,事情还没有忙完。她心中也希望可以多帮助女儿,但总是不得空,也希望不和女儿争执,可一见面又免不了掐架。
“那你多注意身体。”
“好的,妈妈,你也注意,我一会还开会,先挂了。”
“好,那你赶紧去。”
挂了电话,穆晴有些感慨,从小到大,母亲终于这样认真、仔细地和她探讨家里的问题,还接纳了她的意见。穆晴已经忘记多少次被母亲指责、批评,她忽然觉得心上热热的,仿佛被一双手捧在手心的感觉,这可能也是穆伟一生都在寻找的感觉。穆晴看着仔仔的手机桌面,忽然笑了,因为妈妈爱着你。
休完产假回归工作的穆晴频频被领导夸奖,大家都以为这是做了母亲之后的成熟,只有穆晴知道这是知道了没人兜底之后的谨慎与卑微。而且,进入单位时间长了之后,穆晴才发现,周围的许多同事都是关系户,并没有真才实学,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只有够加倍努力才行。穆晴自己的求学经验让她曾经以为“有竟者事竟成”,包括她周边许多通过高考逆天改命的同学们,都给了她极大地鼓舞,于是她一直都笃定——努力就有回报,可是身边这些同事没有做任何努力,凭借着殷实的家底,和他们这些奋力拼搏的孩子最终坐在相同的办公室,甚至成为他们的领导。穆晴想起高中时,当时班里农村的同学住校,每天六点多就坐在教室开始自习,做题目,阅读小说等等,而一个小时之后,穆晴他们才到教室。所以,当他们成为老师、医生、律师,考公成功等等都真实地让穆晴佩服,他们是赤脚是从村走出来的,有些人家中有许多孩子,对于他们来说,上高中就是家中能够提供的最大支撑,而他们全凭自己的努力考上理想的分数与学校,最终在现代社会收获一席之地。
穆晴目睹过这一系列过程,深知这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在进入国企之前,穆晴还对这里有滤镜,有幻想,但进来之后,发现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大概也就是结婚、生孩子这个过程让穆晴疏离再进入之后,穆晴开始习惯这些社会规则,因为养育孩子的确占据了她很大的精力,并且她待在一个还相对不错的部门,领导也是能力者。正当她完全接受了这些设定,穆晴忽然知道当年一个成绩很差的同学,上了三本院校的新闻专业,竟然一毕业也进入了市级媒体。当年一本院校是市省级媒体的敲门砖,没有这块砖,敲不开任何一扇门。十年后,穆晴才知道这条规则只用来限定普通人,特殊人群不会被这条规则所限定。
十年后面对昔日同学以特殊方式进入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企业,穆晴崩塌的点不在于她没出身在罗马这件事情,而是她切实地比身边的人多付出了百倍的努力,最终也只换来一张入场券,而那些关系户已经深入其中,开始深耕。
三十出头的穆晴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年无比希望她考公的心情,因为编制可能是普通人对抗特权社会为数不多的方式。疫情爆发后,普通人对于编制的渴求呈现出井喷式爆发,那些拥有编制的人被赞美为站在宇宙的尽头。穆晴当年未完成的考编故事再次被提起,她忽然发现当年的自己还是有些年轻,如果重来,可能会在第一次未进面试之后继续参加考试。当然,穆晴并不后悔现在的选择,那也是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