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怀里揣着几叠信纸为报馆跑腿送信赚取廉价报酬,正是气喘吁吁跑进一条胡同里,忽然见到肮脏墙边横躺一条不知名男子,头脸被打破,浑身浴血,背上刀伤无数,不知是死是活。虞从义从小生长的环境让他对此见怪不怪,那人甚至没博得他一眼光顾,虞从义便抓着信纸匆匆就要离开。没想到这男人还有几□□气,感到附近有人经过时,他伸出一只手虚弱抓住小虞从义细细的脚踝,口里却是很清楚,“救我…”
虞从义低下头,很于心不忍又胆战心惊的观察这可怜男人的面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凑近对方嘴唇,结果碰到满手背血沫和大□□气,虞从义当即将小布包往身后一甩,力大无穷的将那男人扛到肩上。
当时他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七岁,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将一个成年男子拖行那么久将对方带到附近街上的诊所,总之当那个男人幸运在诊所捡起一条命后彻底苏醒过来,见到坐在一旁竹凳子上抱着膝盖打瞌睡的虞从义,他立刻就把小虞从义弄醒了。
“小娃儿,我记得,是你救了我!你是谁家的孩啊?”男人侧身坐在床上对着他笑微微的,面上用绷带围了个五花大绑,身上红药水紫药水让他赤裸的上半身显得有些滑稽。
“我一个人。”虞从义从竹椅上清醒过来,方才午后的阳光一晒,他就可劲的犯困,此时睁开眼睛,他就显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态。
男人没弄明白,追问,“一个人,小娃儿,你可真有本事啊。”
虞从义见他醒了,背过身去找自己的小布包。扯过来看了,见那预备早上送的信还在口袋里揣着,不淡定了,跳下竹椅就要走,却又被那男人叫住,“哎,小娃娃,去哪里?”
“送信。”虞从义有些警惕,却乖乖站在地上,“去换钱啊。”
男人目光下移,见他衣衫褴褛的模样,脚上还没穿鞋。
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木床,忍着身上腿上的痛一下子拉住小虞从义。
“小娃娃你救了我,就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虞从义认真想了想,还真是有点好奇,于是点点头。那男人将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此时已经略得知虞从义身世的他因为对方的救命之恩而动了恻隐之心。
两个人,一大一小的年纪,却在这间小屋里一下聊了很久。
原来,这男人名叫蒋义群,二十五岁以前是陆军军官学校的教官,因为一次酒醉闹事触犯纪律(据说还误伤砍死同官),被长官革职踢出军籍,沦落为一介草民。这蒋义群本身心里就没有多少为国效忠的觉悟,常言道是走在黑白边界的那一类人。被踢出军校后他并没有过多的自怨自艾,丝毫无颓废之意,时间一长还自行另谋起生计——却不是所谓正道,乃是以人命为生意的勾当,他沦落成一名为人鹰犬的职业杀手。蒋义群武官出生,身手极好,甘愿为金子被人利用,这手上鲜血越沾越多,他不是阎罗却也胜似阎罗。十年后蒋义群不负众望杀死那老总长,却无取而代之的心,连夜烧光那豪华四合院内万贯家财,一部分卷走,他自立门户,却不过分的拉帮结派,会里只有几个从前最信得过的兄弟一起做事,而且,他并未因此就金盆洗手,反而将一把阎王刀越捏越紧,凡是他所想,事必躬亲。
那天,蒋义群带着发小夜袭南郊钱老爷阔宅,不幸被凶悍家丁护卫发现,对方当即抽出手枪誓死护卫钱家宅院。蒋义群在混乱中身中两弹,都不是要害,又被那家丁手握的大砍刀劈了个满头满脸的血。发小之一为了护着他逃命,心口处被子弹崩了一枪,当场毙命,蒋义群也不婆妈犹豫,见己方已无胜算便落花流水狂奔出逃,与钱家家丁上演生死追击,跑了接近两个时辰最后摆脱对方视线却因重伤挂彩倒在某不知名胡同中生死未卜。
恰好黎明十分,赶早送信的虞从义从胡同口经过,救下蒋义群一条贱命。
此时坐在窗沿,这一大一小两人忘年交一样竟然说话十分投机。聊的久了,这蒋义群得知眼前小孩的悲惨身世,却是也动起了脑筋。
这样一个孩子,多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孩。
“从前听街坊老人说过,我妈妈姓虞,虞姬的虞。”小孩认真想了想,回答。
“你跟着我好不好?”蒋义群忽然说道。
虞从义不能完全理解他话语中的奥义,反而又起了些警惕,“你什么意思?”
“我膝下福薄,没有儿女。”蒋义群大咧咧的坦白了,“我看你的样子挺欢喜的,当我干儿子吧!”
虞从义蓦然听到这么一句,就很不可置信,于是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的表情不甚丰富,没表情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在沉思或者蹙着眉,旁人见这么一个小孩子也似乎有烦恼,便心觉得可爱好笑。此时他这么一个鲜少的表情显露出来,蒋义群看在眼里,心生怜爱之心。
“虞…你就叫虞从义吧!从军的从,义气的义!”男人不假思索的大声说道,“老子曾经也是军校正经毕业的,这名字,好听!”
这回,虞从义就不仅是睁大眼睛,而且还张着嘴,怔怔看着面前这男人。
他是因为惊讶。他真的,要有家了吗?
“怎么了,小娃娃,这名字是不是特别好听?”蒋义群哈哈笑了两声,忽然正经唤到,“虞从义!”
“哎…”虞从义怯生生回答一句。忽然全身过电一般战栗起来,他也有自己的名字了!他也有自己的家了!以后别人唤他,再不是,喂,那小孩,他也再不必风餐露宿,住在茅房后面或是柴房里面了!
“哎!哎!”虞从义回应道,情不自禁的,不可置信的。
“哈哈!好啊!”蒋义群拍手叫好。忽然安静下来,他低下头凑近小虞从义,黄鼠狼似的悄悄试探,“叫一声干爹听听?”
“干爹…”
“好,好啊!乖儿子!”蒋义群看着他的小脸,颇为开怀的笑起来,忽然生出手臂将他往身前揽了揽,很低声的说了句,“孩啊,你今天救我一命,干爹要好好谢谢你。”
虞从义仰起脸,很快乐的答道,“这有什么的,干爹!”他极度高兴起来,也表现的不太明显,仅仅是小脸蛋有些微红,一双小手有些发抖。蒋义群坐在那里笑了。过不了一会小虞从义转身又捡起背包里的几封信,他有点苦恼,“这几封信已经错过时间了,雇主会不高兴的…”
方才蒋义群已经知道他平日就是这所谓的送信来讨生活,此时便大喇喇将那包袱一丢,悬着一条腿站起来,搭着小虞从义的肩膀,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还送什么信啊,干爹带你过好日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