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从义问你今年多大。
蒋风明答十年又一。
虞从义对他说,你现在正是读书的年龄,家里的事务有大哥和管家暂且操持,三年五载还不成问题。等你将学问吃透了再回来做生意,懂得道理多了,当真会比现在更加游刃有余。
蒋风明听罢这话,有些气恼,那年纪的孩子正是不服输的时候,他气咻咻想了想,忽然蹦出一句,“大哥你这样想让我去学堂,莫不是看上我爹的位置了?”
虞从义听罢愣了下,想起自己此前没有顾及到风明会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他是无心,正因此而从未表明过自己心思,如今听到此质问,当真是心间滞涩,喉头哽咽。有什么比表明自己没有篡权的心更难表达的呢。倘若把他的心揪出来看上一看,那里面决对没有对蒋家的算计。虞从义扶着小蒋风明的肩膀,慢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也放缓了,“风明,哥哥虽然不姓蒋,但是把干爹,和你,都看做是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干爹走了,风明你是哥哥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哥哥不会做这样的事,哥哥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快些长大,然后继承爹爹的意愿,你懂吗?”忽然抱住蒋风明孩童的身体,他的脸几乎贴在对方胸膛,“风明,你信哥哥也好,不信也罢,你只要记住,哥哥永远不会伤害你。”
虞从义毕生没对谁这么温柔过,唯一一次,也只给了十一岁的蒋风明。也许他的本性不是这般,然而面对有恩之人的孩子,他不得不也宁愿这么做。
蒋风明在虞从义怀抱中慢慢低下头来,末了虞从义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对不起,哥哥。”
这一年年末,虞从义从学堂毕业,进入天津警备部谋了一个副队长的职位。
从那次往后,蒋风明对虞从义,变得无比依赖,甚至有时候腻歪。在蒋风明长到十七岁的夏天,他彻底离开学校,撕掉校服坐上蒋家家主,开始了他叱咤风云的一段人生。这时候虞从义已经任职天津卫宪兵司令部军士副长,并且马上将要胜任总长。
虞从义是从这个时候——如蒋义群所愿,真正成为了蒋风明坐下的一把利刃,在这个时候,他只听蒋风明的话。他是踩着昼夜交替的刀刃行走,向前踏入光芒万丈的晨曦,向后踩如血海尸山的永夜。军士长或者杀手?在同僚面前毫无疑问是前者,光明之道,然而他一转身,又走进黑暗。
…
虞从义半身赤裸,浴巾搓着头发,他回到房内。房门开着,他看到蒋风明坐在屋内床上,手里捏着一根烟。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到虞从义站在门口。撩了眼对方赤裸半身,他的目光盯着指间那根烟头,“方才我想了想,姑姑被害,有些蹊跷。”
虞从义以为他向来对他这亲姑姑没啥感情,也不指望对方有啥指示,此刻思索片刻,略微点头,“凶手你我都不认识,想来确实奇怪,也许是杨家那里的仇家也未可知。”
“不一定。”蒋风明说道,语气是有点顾虑的样子,“大哥,你确定姑姑是死在那洋人手里?”
“我看的一清二楚。”虞从义答。
蒋风明沉道,眼睛依旧盯着那烟头,“就怕是,有人盯上蒋家了。”
虞从义明白他话中含义,这蒋风明与姑姑感情淡薄,根本不在乎蒋洁洁的死或是爱恨情仇如何如何,然而要是她的被害是与他自己有牵扯,那他这个弟弟将会忧虑万分。
虞从义不想让蒋风明因此忧虑,且也觉得没这个必要。他走进房去,也在边上坐下来,试图安慰,“你放心,杀害姑姑的人,我必会查清楚底细。”
蒋风明的眉头皱起,嘴唇抿成如一条线,沉默。自从他坐上蒋家家主会长的位置,他便多思多虑,有时候给人一种生性多疑的错觉,然而虞从义记得,他小时候并不是这样。小时候的蒋风明,纯真的如此不谙世事。
蒋风明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变了这么多,他长久的思考着,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上虞从义的手,抱住在掌心,他说,“哥哥,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对吗。”
“当然。”虞从义偏过脸去,看见蒋风明低着的侧颜,二十二岁了,还是一脸的孩子气,然而眉头皱着,有些阴沉的样子。
这孩子怎么尽学了我这样子。虞从义在心里轻轻叹息,伸出手臂将这个早已成人老大不小的弟弟搂在怀里,“放心。”
蒋风明顺势靠在他胸膛前。这模样外人看来也许有些小怪,然而对于蒋风明来说,确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撒娇机会。然而他无娇可撒,也早已过了那年纪,因此此刻就静静靠在那里,听见虞从义沉而稳的心跳。
虞从义心里却是有点闷。因为他知道对于蒋洁洁被杀害这件事上,风明的心思,是完全利己的。对于亲姑姑的死亡,虞从义甚至从他脸上看不到一点悲伤,而自己却截然相反。风明的态度既是如此,这种无言的情绪让他对对方甚至有点愤懑怨气,然而并不能宣泄,因为比怨气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包容。
再不可能有谁让他这般了。
仅他一人而已。虞从义低着头,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