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怎么了。”虞从义半天才憋出一句,而这时蒋洁洁已然匆匆收拾好情绪,她苦笑般努努嘴巴,将一缕发丝别到脑后,自嘲般说,“被男人骗了。”
“何事?”虞从义只能问。
“他骗我说去英国留学,其实是他老爷子为他安排的婚礼,而且他早就知道。”蒋洁洁轻轻“哼”了一声,“我还想着过完九月,我就和他…”一时竟不能再说下去,因为她的声音又有了哽咽。
虞从义为她撑着伞,明明已经高出她那么多,他却还是偏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眼睛。“这样啊…”他听见自己说出的话,轻飘飘,不知所云,他想安慰,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蒋洁洁笑了,有些用力摸了摸他后脑勺,“我哭过就算啦。小虞你可是,过几年要找姑娘了,千万不许骗人家,姑娘家的,会最恨你骗人。”
虞从义点点头,拼尽全力偏过脸去看向对方眼睛,蒋洁洁的眼神就清澈的,温和的,微笑的也看向他,眼眶里泪已经干了,只是那里面,少了点东西。
虞从义知道那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实现的了。
那天,他们又站在咖啡厅的檐下聊了多久,或许蒋洁洁都早就没了印象。夜深阑珊,渤海咸涩的风掠过劝业场楼顶的巴洛克穹顶,将百年商埠的烟火吹成九月底仲秋冷清的月色,那个清辉流溢的月,或许是虞从义二十几年生命里见过的最彷徨最幸福最无奈的月。
再往后,就又是三年。蒋风明有一天忽然跟虞从义说,法租界的杨项最近与他很不对付,而他自己又不想撕破脸皮,从前爹爹为他留下的事业,他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维护。虞从义见他像是已有自己的主意,便问他想要如何去办,蒋风明想了想,说出了那个名字。
“杨项老婆死了一年了,一直没再娶,我想把姑姑给他。”
虞从义听罢,双手不受控制的一哆嗦,心里陡然沉下去,不动声色的看进蒋风明的眼睛里。
“风明,是你自己这么想的么?蒋洁洁,那可是你姑姑。”
“名义上的姑姑。”蒋风明没有看透虞从义的意思,他边走边说,“她也三十好几了,早都该嫁人了。”
“你姑姑受过西洋教育,她的思想或许早与封建的女人不一样,谈婚论嫁对她来说未必…这么潦草对待她的未来,大哥觉得有点不妥。”虞从义忍住了心里喷涌而出的郁气,出言提醒道。
“大哥。”蒋风明听完他这一番话,回过头来站在原地。“哥哥啊,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知道我最近…我头疼的快要死掉了!那个杨项仗着我年纪小,根又不稳,在法租界处处打压我,我手底下的小张,都被他弄去了,我没办法,我没能力,我如今只能讲和…”
“难道只有这一种办法?”虞从义蹙着眉头问他。
“目前看来,是。”蒋风明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干爹若是在世,会许你这么做么?”虞从义的眉毛锁成疙瘩,他胸口郁结,十分烦闷,“大哥会帮你想办法。这联姻的事也许并非正…”
“你姓蒋还是我姓蒋?”蒋风明忽然暴怒起来,他的眼底都是烧起来的火,一窜烧到虞从义眼睛里,他又无奈又委屈又愤懑的撒起脾气来,“哥哥!我真的好累啊,你帮帮我好不好,就算,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虞从义看他这模样,心隐隐疼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大哥真是没用,只能光看他忧愁烦躁无可奈何么?可从小就被架空在蒋家事业以外的他又想能有何等通天本身?面前蒋风明的模样也是他前所未有的见过,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焦灼。
末了,虞从义感到了心灰意冷,挥挥手,他无言道,“就按你说的办吧,风明。”
“哥哥,还有一事。”蒋风明变脸似的一下子就熄了怒火,并且眼巴巴的模样,望着虞从义。
“何事?”
“蒋家上下,只有哥哥你与姑姑有几面之缘,还算有交情,我想让你去给姑姑说说情,让她给杨家当太太。”
虞从义有一瞬间的愣怔。
“姑姑不肯,就绑她去。她奈何不了我们什么。”蒋风明面上有笑颜,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天真的残忍。
虞从义只感到心里有什么在挠,钝痛的。他只看了一眼蒋风明。淡道,“随你安排吧。”
“大哥你最好了。”蒋风明靠过来,靠在他身边。
虞从义面无表情。风明,你就把我往死里折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