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菲此人,由于儿时某些惨淡的记忆,对于亲情之类都偏于淡薄,虞从义此时看着他,觉出一点诡异的蹊跷——他看不出对方脸上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偏过头去,因为没精神,他低声开了口,“我没杀你父亲。”
陆晋听闻此言,捏了拳头走过来,对着虞从义一挥,“你他妈别给…”
“你说什么我都没杀过。”虞从义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如何从这里离开才是他当下应该思考的问题。
铁铐禁锢着他,让虞从义调整一下坐姿都很困难,而唐泽菲一直蹲在他面前,目光从他们对话开始就没从他脸上下来过。被他盯着莫名让虞从义感到非常不适,唐泽菲的目光总是让他觉得类似蛇类,刺激冰凉的感觉,如芒在背。虞从义别过脸去。
“我要做什么,你们才能相信他不是我杀的。”虞从义服软说。
“我相信不了。”唐泽菲抛下这一句话,终于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他动作很慢,站起来后却迅速撑着墙面靠着了,虞从义不知道他这是哪门子的怪异。
陆晋连忙上去扶了唐泽菲一下,唐泽菲摆摆手意识不用,然后对着对方道,“你先下去吧。”
陆晋领命离开,唐泽菲还留在原地,望着开着的铁门若有所思。然后他踱了几步,不知从黑暗中的哪里拖出来一把凳子,拉到虞从义身边,坐下了。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对虞从义说,“你去帮我杀个人。”
虞从义听到这话,顿时皱了眉,抬头看向他,唐泽菲意料之中的微微扯了嘴角,却不是要笑的表情。他目光中带着些许玩味,“帮我解决掉这个人,我便信你,也会让他们闭嘴。”
低了声音,他此时真正的微笑了,“宪兵部军士长真是重情重义,为了部下不惜干掉警卫队那么多人,你应当不会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为了私事捅出这么一个大篓子吧,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又或者,你为什么不放任那个倒霉鬼自己栽了跟头一了百了呢,你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你为何以为这对我来说是私事?”虞从义挑了其中重点,锐利的望向他,“别乱猜。”
“我弟弟从来不碰军政界的事情。”唐泽菲换了姿势,没什么所谓的翘起了二郎腿,“他是个商人,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你没有理由杀他。”
“又或者说,”他凑近了些,语气更低了,“你在为谁卖命?”
虞从义听到他直言捅出真相,冷哼一声,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人多说无用。他没有必要承认唐立树的死和自己有任何关系,这些罪名加在他身上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所谓。他爱怎么猜怎么猜去吧。他杀过的人这么多,要是每人都像这么同他问上一问,那他纵使有几十条命,也偿还不清的。
“废话少说,”他冷道,知道自己此时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要我去杀谁,才能让我离开。”
“展除。”唐泽菲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虞从义对唐泽菲此人的感觉,是常常带有一种陌生与不愿接近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并非同路人,况且每次唐泽菲与他的相见,带给他的感觉又次次很不相同,这让虞从义觉得非常奇怪,并且想要远离。
他可以理解,人其实是有多面性的,人不可能一尘不变,当你不够彻底了解一个人之前,与他的每次接触——他在你面前或刻意或无意展现的那些陌生于你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虞从义不是那种喜欢无趣生活毫无波澜的人,他的性格里带有某种偏向喜爱刺激的因素,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对另外一些迅速变化着的事物感到烦躁与不安——他的生活一面是偏于保守常规的,一面又偏于惊险刺激,可它们在大类中,又可归类与他虞从义早就适应的那一部分生活。常规的那一方面,他日积月累的过着,也没有异议,惊险刺激的那一面,他心里很早以前做过自我建设,也没有怨言。
可如同唐泽菲,他每每见到一次对方,都觉得与上次所见之感大不相同,这让他发觉非常不安。此刻他警惕的听着对方口中的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震。
展除何许人也,乃天津法租界商业大亨,年轻时发的家,做一些外贸出口的生意,手底下一栋百货,几家大饭店,此人身份不言而明,在天津卫立足这么长时间,私底下便也是与各种帮派颇有结交的,虞从义记得他,是因为此人与蒋风明曾经有些往来。这是个棘手的人,对方要解决这个人,可是却不自己动手,而是让他去做,其中目的不言而明。唐老爷死了,天津商界必要乱上那么一乱,唐泽菲身为唐老爷唯一的独子,一定很不好做。这个展除,恐怕就是这“乱”中的一个大乱。
所以唐泽菲此刻会这么急迫的想要除掉他。
“上次在铜雀春深的另一个,就是他儿子。”唐泽菲见虞从义沉默不语,微微挑了嘴角,满不在乎说道。
虞从义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便是之前在舞厅沙发上见到的另一个。此刻只是冷笑了一声,他不接话,只说,“你和他儿子玩这么好,背地里却杀他老子?”
“这就不劳军士长大人费心了,”唐泽菲轻声说,“你若是除掉展除,便也是帮了我爸爸一个大忙。”
“我便相信不是你杀了我爸爸,既然不是你杀的,那一切都好说。”他此刻脸上再无笑意,望着虞从义。虞从义也回瞪过去。
实际上,唐泽菲望向他的眼神并不是瞪着的,而是一种类似凝视的神情,目光深邃的像要将他烧穿一般。
片刻以后,虞从义偏过脸去,没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是成交的意思,而唐泽菲见状,继续提出要求,“你要用毒酒杀死他。”
虞从义抬眼,神情是莫名其妙与无奈,“为何是毒酒?”
“因为他儿子总是灌我酒,”唐泽菲这回没跟他绕弯子,“这回换我来灌灌他。”
虞从义不再言语了。对他来说,动刀动枪毒酒毒药都一样,目的都是杀人,手段不同罢了。只是枪杀于他而言更方便一些,不过这也并不能阻碍他什么。他沉下目光思索起来,这个时候唐泽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唐泽菲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铁钥匙,虞从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开了口,“你们抓人都是这么肆无忌惮的么?”
唐泽菲不置可否,也选择了沉默。他蹲下来,握住虞从义手腕,一枚小钥匙在那手铐的扣锁里转了两圈,虞从义双手获得自由,感到一种酥麻的刺挠从手腕处传来——铐的太久,肢体将要麻木,唐泽菲又拿出另一把钥匙,在他脚踝间比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