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照的天上人间一片惨白。雨水倒映了月的影子,渐渐渗出扎眼的红色,是死人们的鲜血竟然汇成一股不小的溪流,顺着路牙边缓缓流去。
血泊流到唐泽菲脚下,唐泽菲定定的低下头去,像是在观赏什么一样一言不发。
突然扔下了枪,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脚步向后一晃,陆晋扶住了他,一开口,声音也在晃,“少爷,这下怎,怎么办?”
唐泽菲站住脚步,抬起头来,呼吸沉重,摇了摇头,刺激过后的瞬间麻木,他的视线聚焦,不看地面,只看向前方。
他看到,虞从义并没有离开,而是不知何时回了来,站在他面前,也是一言不发的只是看着他。
月光无垠的撒向这些人间戏剧,虞从义清楚的看到唐泽菲的面孔。他看到,唐泽菲面色惨白无比,深深眉骨下的眼眶中,栗色瞳孔收束成很小的一点,挺直鼻梁上溅了两滴不知谁的血,圆的红的刺目,一滴在目中,一滴在鼻尖,有些可惧的怪异,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非常急促。虞从义看不出他此刻是什么情绪,只觉他活像个吸血鬼。
虞从义与他这样对视了不知多久,直到虞从义转过了身去,走到展月微尸体身边,单膝跪下来,看着这具尸体,他的语气淡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泽菲立刻笑了笑,回神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转动,落在虞从义身上,从路边台阶走下来,走到了虞从义身边,“我爱你,你不相信吗。”
虞从义听到他的语声毫无摇晃,是另一种满不在乎的冷漠。嗤笑一声,他抬起头来,讽刺的说,“唐少爷,我们还是不要这样装了,你总是说这些暧昧的言语是做什么呢?你早就知道是我杀了你弟弟唐立树,你如此三番要接近我,是明了想为他复仇,”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和展月微都是你的目标,今天他不巧先倒了下去,指不定哪天这个下场便是我,对吧?”
抬起头来,虞从义讥讽的盯住唐泽菲眼睛,撑着膝盖慢慢站起,看见唐泽菲低了头在鼻底抹了一下,手指上拖出长线的鲜血。他不甚在意的抽出帕子擦了擦手,道,“若是我和虞长官说我对此毫不在意呢。”
这回换虞从义笑了笑,他叹了一声,“当真吗?”
唐泽菲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未说话,虞从义忽然逼他一步,不知什么时候枪口已经抵在了唐泽菲胸口,“是你指示杀了蒋洁洁的,对吧?”
这句话问出来,在场的三个人心中都冒出寒意。唐泽菲的眼皮忽然没来由跳了几下,跳的他心慌;而这个名字更是像什么炸雷刺激到了陆晋,陆晋眼疾手快举起手枪将枪口抵在虞从义太阳穴,胸口一起一伏不能平息,被唐泽菲出手拔开。
唐泽菲看了一眼陆晋,用眼神示意他平静下来。自己也勉强恢复了镇定,“蒋洁洁,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唐泽菲幽幽开口道,“她是杨项老婆吧?你问她做什么?”
唐泽菲不知道虞从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来这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在母亲那里听说,因为惊惶而记忆深刻,他知道虞从义很难相信自己,本是不愿意再骗他用他什么,却又遇上了这事,偏偏只能再次骗他。
“少爷,不要和他…”陆晋这个时候也急急开口,却是有种难言的意味。不仅因为他是杀人凶手,更是因为心底深处承诺的要保护唐夫人,因此方才才会突然这么激动。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虞从义没有放下枪,他看了眼陆晋,转而继续面对唐泽菲,“是,或不是?”
“那我告诉你,不是。我说了蒋洁洁是杨项老婆,我只关心杨项的事,”唐泽菲的声音低了下去,越来越轻像是漂浮着了,“杨项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杀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影响我做生意,还有为什么?你信了吗?”唐泽菲忽然笑了起来,虞从义皱起眉毛,总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近乎疯癫。
唐泽菲捂住了胸口,忽然闭上了眼睛扑在陆晋肩上趔趄了一下,虞从义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坚硬枪口错过大衣面料在他手掌中冰凉的划拉一下。陆晋扶住少爷的肩膀,急急低声询问,“您怎么样,我立刻叫医生过来?”
唐泽菲点了点头,靠在陆晋肩膀上,低低的说,“虞长官,你问蒋洁洁,是要为她和她的丈夫报仇吗?”话说到如此,心里自然而然起了酸意,他此刻贫血病又发作的厉害了,眼前一阵子一阵子的发黑,却仍勉强在这喘息的间隙向眼前人调笑着,“蒋洁洁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
“我知道你和她的死脱不了干系,”虞从义没有回答他,“我和她什么关系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必须要为这个人报仇。”
虞从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将这埋在心底的事情说出来,因为戳出来了,也并没有让他觉得更加好受一些,他想,自己或许只是想见一见唐泽菲的反应,他的目光盯上唐泽菲的脸,却见到越来越多的血从这个人鼻间淌下来,他心口一紧,自己都没有在意到的紧张起来。
他没想过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心里已经开始在意对方的表示了,唐泽菲这会却再没有空隙去理会他,之间陆晋手忙脚乱的从他的口袋里摸出来手帕,却是早已经染过了血的。他只好用自己的袖子帮少爷去擦,却是难言的狼狈。
虞从义叹了一声,从衣袋里摸出来洁净帕子递过去,唐泽菲的身体不太好他是早就知道的,却不知这到底是怎样的何程度的病,今日一瞧,却觉得像是疑难杂症般的难缠,让人心头发紧。“他怎么了?”
虞从义纠结着问出一句,陆晋不理他,扶着唐泽菲在路边牙子坐下。
“她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唐泽菲坐下来后,索性肆无忌惮的倒在陆晋身上,语气也变得毫无顾忌,连虞从义都能捕捉到其中的酸涩意味。
虞从义不想这话头这么继续被他缠绕下去,他也蹲了下来,见这人半寐未寐的样子,面对自己时常高深莫测的噙着一点笑,总是暧昧真假,心中不爽情绪愈演愈烈,索性将心中疑虑一并倒出来,“李铭也是你派人去刺杀的吧?”
“你这么怀疑我让我很心寒。”唐泽菲不承认,而是浅浅了叹了一口气,半睁开眼睛看着他,竟有些受了伤的意味,眼神深邃幽长的直勾住虞从义的眼睛。
虞从义无可奈何的偏过头去,不是不敢看他。唐泽菲眼神像鳞蛇一样时常纠缠的让他心头发紧,渐渐的能生出窒息的感觉。虞从义并不知道自己心慌的来由,只是不想这么没所谓的陷进他的纠缠里去,只好一贯的别过视线。无可奈何的想了想,他觉得自己是从对方那不能问到什么线索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们俩不一样,”唐泽菲淡淡的说,“我弟弟可是货真价实被你所杀,我都没再追究,你要不要也考虑放过我?”
虞从义拧着情绪不回答,站起身,他想了想,说,“既然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唐公子,我们还是再会吧。”一贯的转身要走,哪知唐泽菲突然站了起来拉住他,陆晋吓了一跳,知道自家主子这身体状况可不适合再继续这么胡扯下去了。
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虞从义转过身去,看见唐泽菲拿帕子掩住口鼻,帕子上被血色染的渐渐蔓延了开去。“你…”他说。
“我要走了,你如果想来找我报仇的话赶紧吧,因为之后我便要回我的意大利家乡去了,你会找不到我的…”唐泽菲趔趄了一下,一只手撑着陆晋,扔掉口鼻间掩着的手帕,缓缓向虞从义伸了过去,很轻的碰在他的侧脸,“我们之间的一切也许可以结束了…就是可惜,没能和你睡一觉。”
说完这话,唐泽菲突然脚下一软,胸口闷痛的难以言喻,眼前黑了又黑,只见虞从义的脸在他面前模糊震荡有了拖影,耳畔陆晋大声呼叫着“少爷”二字朦朦胧胧像是远在天外,他失去意识,彻底的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