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做什么?”虞从义问。
“去见一下海河商会那几个老东西,哎,”蒋风明摇摇头,“不去不行啊。”
吃早饭的时候,蒋风明还向虞从义提了一件事,这件事,让虞从义有点意外。那就是蒋风明希望虞从义能够尽快处理掉杨瑞年。杨瑞年或者一天,他便不会安心一天。于是虞从义去宪兵部的路上便时不时想起此事,他于是知道,蒋风明并非对昨夜的事情有所释怀,或者根本上,是毫无释怀。
虞从义本身就下定了决心要杀掉杨瑞年,这人羞辱过蒋洁洁,是促成对方死因的一个重要缘由,不可轻易原谅。因此,即便蒋风明不说,他也不会放过他。
十二月初一这天,天津卫法租界的上空飘飘扬扬下起小雪。虞从义从赤峰咖啡厅送走钱处长等人后,便换了个靠窗的位置,重新点了一份咖啡,边喝边透过玻璃窗观望着路边景象。
根据法租界第五道的线人报告,杨瑞年几日前在赤峰斜对面的林园餐厅预定了今天下午的用餐位置,今天其必然和某合作伙伴会赴约来到此处。虞从义知道自从杨项死了以后,他的出行乃至行事习惯开始变得格外谨慎,因为知道自己平素仇人多,生怕哪天步了他老爹不明不白被暗杀的后尘,所以想见到杨瑞年本人对于现在的虞从义来说不是件易事。今日属于意外之行,机不可失,一直想要找机会解决掉对方的虞从义不会放过此次机会,他需要耐心等待、待散场过后再寻时机解决对方。
约摸半个时辰以后,一辆黑色别克缓缓行驶过来最终停靠在赤峰对面。虞从义知道必是“贵人”到了,便徐徐展开手中读卷,半掩了面目躲在书后悄然观察着一切。
司机下了车,看着那背影身形虞从义竟然眼皮一跳,同时便是下意识的沉了目光;再望过去的时候那司机已经将车后座开了来,只见唐泽菲从车内跨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林园饭店——那司机,不是陆晋又是谁?
唐泽菲今日来这里做什么?虞从义百思不得其解,他合上书,调整了座椅方位,端起面前饮品抿了一口,继续用余光盯着。他见到,唐泽菲走到林园门口一辆派卡德前停了下来,似乎是挺夸张的招呼了一声,然后走到车后,低下头和车尾站着的一个黑衣青年打起哈哈来。
那青年,正是杨瑞年。
杨瑞年见到虞从义以后,也忽然间喜笑颜开了,走上前双方先是浅浅的拥抱一下,而后各自谈笑风生起来。
看上去,唐泽菲和杨瑞年说笑的很热情,是虞从义没见过的模样,颇有称兄道弟的意味。
天上飘着细密的雪,落在玻璃窗上就化了。虞从义的眼睛时不时便追随这些透明水点,过滤移动着。咖啡店开有暖气,他经常会抬起手来,擦一擦面前窗户上凝结的水雾。水雾被擦去了,又结起来薄薄的一层,周而复始。其实这会他不用甚么遮挡,斜街道的对方也绝不会注意到他,然而虞从义还是轻轻拿书角挡住了半边视线——唐泽菲的身影像一帆招摇的旗,不停的撞进他眼睛里。有些刺眼。
手掌不自觉捏紧了杯壁,虞从义不慎将满杯咖啡摇晃出来。原来今天所谓和杨老板谈生意的那人是他,虞从义在心里默默理了一顺。黑色身影最后与杨瑞年勾肩搭背进了林园,虞从义将手中书册也扣在桌面。长久的盯住模糊的玻璃面叫人眼花,虞从义揉了揉眼睛,而后起身,唤来侍应生,“打包一份巴艾克五号(某种蛋糕的名称)。”
“好嘞!”侍应生脆亮的应了一声,忙不迭的疾走而去了,虞从义离开座位,站到咖啡厅进出门口的通道边,望着对方林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蒋洁洁的死和杨家脱不了干系,唐泽菲既然知道蒋洁洁,必然也知道她的夫家,而上回新仙林前他虞从义又摆明了是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害过蒋洁洁的凶手。唐泽菲明显知道这事,现今和杨瑞年如今亲密的称兄道弟又是为何?
虞从义仍然望向对面路口,眉间凝住了疑惑。
忽然想起来对方亲口所说所谓“杨项妨碍他做生意,已经除掉对方”,那如何他的儿子便不妨碍了?他可还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么?还是说商人都这样,杀父之仇于他们而言只是生意场上较量微不足道的一笔?这个人好像说什么都像是玩笑儿戏,没有一句准话。虞从义在心里思考一番,这个时候心想,他若是能从唐泽菲那里听到什么真话,恐怕才是见鬼了。
他不喜欢,也很厌恶这种被对方不明不白耍的稀里糊涂的感觉。
不爽涌上心头,虞从义想起来唐泽菲对自己表白的种种,竟像是灰飞烟灭一般,看不到究竟摸不到实际,空虚的要命。
可是,既然这么想了,他难道先前还在希望什么么?
“先生,您的巴艾克好了,请问是带走吗?”这时,侍应生走上前,手里提着一只蛋糕盒。
“不了,”虞从义望着他手里的糕点,“我在这里吃。”
巴艾克的味道对于他来讲过于甜腻了,虞从义勺了几口,便皱起眉头,索性将原位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倒在那奶油泡沫之上。
太甜腻的东西,他吃不惯。
既然是早就意料到的东西,为什么当时还要抱有什么幻想?
一顿饭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而虞从义因为眼睛一直需要时时刻刻盯住目标动向,因此倒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多慢。一个时辰以后,他再次从窗边座位上站起来,放下了手里金属餐具。
杨瑞年出来了。与此同时和他一起出现的,当然还有唐泽菲。
虞从义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喝酒,他觉得唐泽菲的酒量应该不怎么样,由于身体的原因,他也不能摄入过多的酒精。而看着杨瑞年的步态,应当也没有喝太多。
虞从义擦了擦嘴,迅速带好帽子,低着头侧过咖啡厅中来往人流,推门而出。
杨瑞年和唐泽菲在做告别。虞从义站在街道的电话亭旁边,躲在死角里。他看见,唐泽菲又站在路边和杨瑞年不知道在说什么,距离远,纵然听不清对话,那笑言笑语还是顺着风传了过来。这么冷的天,天空仍旧飘雪,是什么让他们有这么多话谈不够的?饭局上没说完,还要站在这冷天里谈笑?
你快走,快走。虞从义不停在心里对唐泽菲命令道。杨瑞年身边,站着一名司机,还有三位保镖。过了约摸一支烟的时间,那几人仍然岿然不动站在原地。虞从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接近傍晚六点,正是一天之中第五道人流最多的时候。这样的时刻与地点,非常不利于刺杀暗杀等活动。若是强行行动,只会暴露无疑。
唐泽菲和杨瑞年不知道还在说什么,而虞从义大概知道,今天自己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了。路边两侧店家缓缓亮起灯,橘黄颜色的,路上行人越来越多,整个第五道在冬日的雪天洋溢起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暖错觉。
虞从义压着帽子,走在街上。
“那好,我们今天就先这样,下次再聚。雪天路滑,杨老板回去可注意安全,哈哈哈。”终于等到两人散场了,虞从义已经足够靠近对方,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时候唐泽菲竟还派遣陆晋上车护送杨瑞年离开。余光看着杨瑞年被保镖们簇拥上了车,陆晋作为驾驶员发动汽车绝尘而去,虞从义心彻底沉回肚子里。一腔怒意缓缓涌上心头,他为平白失去这个机会而愤懑。
下次再逮着这样的机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虞从义不再逗留,压了帽檐,侧身迅速离开。
正在这时,街道屋檐底下掉下来一根冰锥,直直向他侧边砸过来。虞从义偏头躲了一下,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这冰锥砸在雪地上砸出几朵小小的晶莹冰花。虞从义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自己是否应该庆幸没被它砸中,就在这时却瞥见一道炽热目光。
抬起头,他正对上街对面唐泽菲的眼睛。
那眼神与他对上之后,从平淡转而变得惊讶甚至惊喜。
而虞从义面无表情向对方一瞥,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