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从义听闻立刻皱起眉毛,“这样吗?”
“是啊,大哥,这听着是不是特别悲惨,”蒋风明唏嘘不已,啧啧道,“我那朋友,落寞了半年多吧,到后来也没振作起来,因为这事,带着两个儿子搬去台湾了,这天津于他而言可是伤心地咯。”
“确实可惜…”虞从义喃喃道,却不知因为什么,心里像是沉了一块石头。
“我吃饱了,你慢慢用。”在这个时候虞从义站起身,决定将这顿味同嚼蜡的用餐结束在这一刻。
“大哥,我还有事要和你说。”蒋风明打断他的步子。
“什么?”
“我听说,是叫唐泽菲的那个商人杀了杨项?他儿子要给老子寻仇呢。”
虞从义听闻立刻回身看向蒋风明,“你从哪里听到的?”
“杨舒才和我说的。说她前几天从大哥书房离听到他和手下打电话…”蒋风明从餐桌前站起身,扯过餐巾擦了擦嘴,走到虞从义身边,“对不起,大哥。”
“你这又是哪门子来的?”
“你还记得那天吗,我俩吵架那次,”蒋风明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次真真的是我误会大哥了,我…”
“早就过去了的事情。”虞从义听闻,叹了口气,“大哥说过了,那事也有大哥的不好,我们都太激动了…算了,我们还是让它过去吧。”
“好,好,让它过去。”蒋风明嬉皮笑脸起来,“所以,是唐家那小儿子杀的杨项?你说他为什么要杀杨项啊。”
“这事跟你我没关系。”虞从义不去看蒋风明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目光沉沉望向前方,那么之后,他几乎可以断定一件事情了。
第二天虞从义没去宪兵部。他每月有几天的假期可以闲下来时间随他处理,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更愿意待在家里或者还是回到宪兵司令部处理公事,假如蒋风明没和他在一个时间休假的话。而这一天,蒋风明却是恰好也得了空闲——他手头上正好开启了一桩与日租界某开地下赌场大咖的合作生意,正是喜笑颜开得意洋洋之时。
“大哥,我们今天去逛逛十八巷子吧?上次提到过的。”这天一大早,蒋风明迷迷糊糊拥抱着绒被子打着哈欠从床上慢慢坐起来的时候,虞从义才刚刚睁开眼睛疑惑为什么对方又出现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这是因为…”蒋风明不好意思的打着哈哈,“我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到天花板上爬了三只鬼…”
“幼稚。”虞从义听完斥了一声,转身扯过被子又将自己埋在绒棉里。
他正是这样,不论平日工作日里有多自律的准点早起,一到自己认定的一定会休息的休假日的早晨,他必然会依赖很久的床,直到完全清醒才肯起来。
蒋风明这个时候醒的会比他早,于是便舍弃了自己那床被子,转而钻到大哥的被窝里来,“大哥,你这里好暖和啊。”
虞从义不想理他,因为没有完全醒过来,此时便模模糊糊嗯了几声,充作应答。
“今天晚上去十八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蒋风明依旧不依不挠蹭他后背。
“嗯恩?安静点,别闹。”
“好吗?大哥?好吗?我想和你一起去。”
“闭嘴。”虞从义在迷顿中没记起来十八巷是什么地方,只是觉得对方很吵,“晚上去,你先把嘴,闭上。”
可真正到了晚上,虞从义才后悔早间答应蒋风明的这档子事。
大哥一向在弟弟面前都是言而有信绝无戏言的,所以当他与蒋风明一同站在十八巷的牌坊底下,看见那些过路来来往往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女子招摇过市的时候,他仍然几乎立刻产生了要扭头就走的想法。
“你们年轻人赶摩登兴时尚,不爱好去舞厅酒吧,来这么俗艳的地方,”虞从义皱了眉头,转头看见蒋风明双手插兜望着花楼吹口哨,“常来吧?”
“哈哈,和大哥来是第一次。”蒋风明伸出一只手搭上虞从义的背,“大哥,和你我才不兴去那些弯弯绕绕假正经的地儿,这里,才是真正放松的地方!哈哈哈哈!”
虞从义看着他和自己说笑,往巷子里走越走越深。从姑娘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粉红帕子娇声笑语充斥了耳目视听,香粉散在空气里的味道,她们直勾勾的眼神能将他俩直接拽到厢房里去。他却对这一切却并不陌生,甚至于,称不上排斥或着迷或其它特殊的情绪。
在认识蒋义群之前,他,虞从义,所生活的地方,正是这样极度类似的小小街道。酒楼瓦肆的屋檐框住过窄的青石板路上方一片天,他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只能看到两排明红的大灯笼,在重檐下或喜气或蔫蔫的垂挂住,娇娘们的笑语或哭泣从二层的窗户里飘出来。
不知道她们在喜什么,在悲什么。幼时的虞从义只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在这一片大人的天地里,去讨生活。
“怎么了大哥?在想什么?”缓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室内,室内光线昏暗,烛火点在堂内四周,屋中置一八仙桌,桌上核桃瓜子红枣蜜饯摆在木盒里,几只梳子背椅,他和蒋风明坐在龙凤纹矮塌上。房间用红纱珠帘与外界隔开了,八仙桌旁站了两个姑娘,他和蒋风明身边左右也各待着一位。
“这两位是贵客…”听见帘外有人嘱咐了几句什么,帘子一挑,又进来三个佳人,两个抬着一只古琴,另外一个抱着筝。
三位姑娘进屋后不由分说,将乐器摆放了,准备好的曲子立时婉转动听的从她们指尖流逝出来。身旁的姑娘也徐徐坐下来,而后跪倒他身后,水葱一样的玉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攀上虞从义的肩。“大人累了吧,奴家替您去乏。”虞从义没反应,这姑娘便用指腹轻轻的按住他的肩膀,试探的传递着按摩的力度。蒋风明大概是很享受了,一上塌就把鞋子扔了,盘腿坐着嘴中随着调子哼小曲,“大哥慢慢看,有没有中意的,没有就换人,”他很大气的挥了挥手,旁边立着的姑娘手指挽花递去一颗鲜红枣子,他够着吃了,抬起手在那姑娘下巴上勾了一下。姑娘嗤嗤笑了,又给他喂一颗蜜饯。
“大人…”左边的姑娘不愿过于冷清了,虞从义听是在唤他,偏过头去,见到身边的姑娘也拈了一粒果脯想要喂自己,虞从义抬起手接住了,握在手里。他的背仍是直的,没有由着姑娘芊芊酥手按摩了没了形状。“嗯…好吃,”那一边蒋风明又借着姑娘的手指含住一颗蜜饯。“大人为何不吃?”虞从义听见身旁的姑娘低低娇声问话。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果脯,虞从义捏起这颗,抬手送进嘴里,意外的没什么甜味,反而还有些发苦。“不甜。”他说。“大人尝尝这个,”姑娘捏来一颗红枣,大着胆子扳过虞从义下巴,递到他嘴角,虞从义抬眼看了姑娘一眼,张开嘴吃下去了。姑娘撞到他忽然投来的这片目光,却兀自低了头,红了脸蛋。“大人生的好俊…”她将一缕散乱发丝别到耳后,悄没声音的凑向虞从义耳边,咬着词说道,“大人可否愿意与我…”话未说竟,虞从义向她伸出手,拨开姑娘额前碎发,那是一副如清水芙蓉的面孔,脸蛋红扑扑的,清新里也有点可爱。
像刚离家不久的鹿崽子,懵懵懂懂的,眼里都是青涩,哪里有什么深谙世事的挑逗与勾引。这个时候,虞从义看了蒋风明一眼,蒋风明以为他是不满意,刚把眼神放出去教那弹琴的女子看懂,虞从义却忽然站起身来。
给他捏肩的姑娘愣住了,以为是自己伺候出了岔子,连忙也站了起来,低下头,“大人您…”
“…你跟我来。”虞从义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对她说。
“哎呦,鹅儿可是我们家头牌儿的亲妹妹,还是个雏,大人眼光真毒!可怜惜着点她,”掀开帘幕出去到时候,虞从义听见鸨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蒋风明磕着瓜子,脸上乐开了,“瞧好儿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