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因为决裂那日她气急败坏的诅咒太过于发自内心,所以才导致他这些年做什么都不顺,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日裴寂再次熬完药要去隔壁还药罐,元满拦住了他,询问道:“咱们没钱了吗?”
裴寂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并没有立刻回答。
元满扯下颈间的北珠细链,递了过去。
暗城曾产北珠,这种玉石极难开采,不易淬造,多数都折在了运输和加工的途中,其身价也因为物以稀为贵迅速攀升,一度成为皇族世家贡玉。
元满带着的这颗,是多年前暗城最大的采玉主送来的,这颗稀世的宝贝替他敲开了十九宗的门,其价值已经不能够用珍稀来形容。
而对元满来说,这颗由她爹娘所赠的及笄贺礼,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名唤“爱意”的化身,陪伴她一年又一年。
她曾像疼惜自己的生命般疼惜这颗北珠,可是死物到底是死物,没有了附加的情感,它也就毫无价值了。
元满将北珠塞到裴寂的手里,说:“把它当了吧。”
裴寂却反手截住了元满的指尖,不容拒绝地又将北珠塞了回去。
动作间,他似乎察觉到元满的手此刻凉如夏冰,便放下怀中夹着的药罐,蹲下来替她暖手。
元满没有抽回手,她拧眉看着青年垂落在她膝上的长发,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里许多年的话:“裴寂,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已经死了,”她的眼睫忽然颤抖,却还是说下去:“你为什么不相信?”
帝庙星官神主三千阁,那是她爹娘派遣数百修士苦心寻了二十八日都没有发现的地方。
就连她的父母都早已放弃,相信了他们天子骄子般的女儿实在是福浅命薄,虽然这很令人遗憾,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天不假年,人不遂愿,世上没有要你万事都如意的道理。
她的死讯通过一场极其盛大的悼礼传遍九州的各处,就连边远渔村的孩子都知道,这一代的问道者亡于暗城,身死魂消,难以转圜。
裴寂却说:“我没有其他事做。”
除了找你,我没有其他事做。
元满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
印象中,她同裴寂似乎并没有相熟要好到这种地步。
昔年他们同在十九宗求学,总是相互不对付,少年言语刻薄,行为冷淡,她本就十分不喜,那人还总是热衷于在背后告她的状,导致她每次逃课都要被抓,于是她更加不能忍受。
在某些时刻,元满讨厌他,甚至已经讨厌到了恨不得对方快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地步。
这样明显的互相看不顺眼,饶是元满懒问小辈闲事的父亲,他们二人共同的师父元岘亭都被迫有所耳闻,于是在众人眼中,他们二人的决裂便成了自然而然就合该发生的事情。
果然,元满十七岁那年,二人再次因为意见相左大吵一架,裴寂负气孤身下山,元满还在气头也没有去挽留,于是二人正式决裂,就此彻底分别。
一直到元满死在落夜城,两个人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作为一抹神识在人间飘荡的时候,元满其实很多时候都会想起裴寂。
她在想,裴寂一个人下山,会被人欺负吗?
会遇见第二个同元满一样的人吗?
会有什么样子的奇遇?
也会和她一样,在偶尔寂寞的时候,坐在辽旷的悬崖边上,等待着绝不会有的日出吗?
那个时候,元满无事可做,又不想深思未来将要如何,于是她拥有了从前难以想象的可以独自回忆与想象的时间。
她被迫思考了很多次:临死前没有见裴寂一面,算不算她此生难以忘怀的遗憾。
没有同爹娘好好道别,她觉得遗憾,没有看着小师妹姜娩长大,她也很遗憾,那裴寂呢?
裴寂是她的遗憾吗?
她思考了很久。
直到帝庙坍塌,元满抬头看见裴寂染着鲜血的脸那刻,她才终于明白。
是会遗憾的。
在二人两看生厌之前,他们也有过愿意肩并肩看日出的好时刻。
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她也会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十年前那场丢掉所有的争吵细究起来,其实是她的错更多。
是她非要收养那只可怜的、漂亮的狸奴,哪怕命盘的预见已经清晰可见——她元满未来必将死于狸奴之手。
看见预见的裴寂二话不说,提剑就要斩杀。
于是二人爆发争吵。
事实证明,元满的确死在了狸奴的手下,那只畜生在大火中脱胎换骨,借元满的血与骨,塑了一个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