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觉得绝望。
异火琉璃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庇身杀器,足以烧灭万物,她又如何能欺骗自己,被异火灼伤的眼睛能够恢复如初?
她曾坚信自己此生再难得见光明,裴寂不知道去哪里寻的方法暂时治好了她的眼睛,给了她新的希望,也抚平了她深藏在心底的担忧。
她起先总害怕自己下一刻又要失明,于是每个夜晚都不敢入睡,后来发现哪怕她很早就闭上双眼,也不必担忧第二日看不见案上的烛光。
慢慢的,她快要忘记自己的眼睛,曾经面临的是难以转圜的死路。
如今大梦初醒,她才终于醒悟,自己的眼睛也许永远都好不了了。
裴寂已经耗费十年心血救下她,元满并非无情无义无限索求之人,她在偶尔的光明中看见裴寂苍白的脸,于是明白压制她的痛苦所要耗费的灵力绝对已经达到了一种庞大到足以致死的程度。
于是她再下一场剧烈的疼痛到来之前,选择告诉裴寂:
“你放弃我吧。”
元满眨眨通红的眼睛,在裴寂愣怔的眼神中再次重复一遍:“你放弃我吧。”
他们此刻非亲非故,从前关系也不算很好,裴寂为什么要搭上自己去救她呢?她又凭什么要求裴寂冒着生命危险去挽救她几乎不可能被救回的眼睛呢?
元满这样想着,于是不顾仍旧在呆愣中的裴寂,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却在下一刻被人扯回来摔在床上。
裴寂俯身一把将人按住,像是克制不住般,脸庞稍微离得近了些,这个距离,正好能看见少女眼下细小的痣。
他的眼睛通红一片,声音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元满不容抗拒地逼问道:“阿满,你刚才说什么?”
元满竟然难以回答。
她艰难的张开嘴,想要改口说些什么安抚对方的情绪,却看见身上的青年忽然眨落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元满的眼角,很凉很凉,就如同是她自己的泪水一般,一点点滚落到了鬓间。
元满听见他说:“我永远永远不会放弃你。”
这个固执的青年似乎在述说,又像在立誓,他声音沙哑,再次强调:“就算是我死,你也要好好的。”
这样的承诺有些熟悉,元满想起了幼年时的玩伴、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人。
他在年少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说会永远爱她,永远不会放弃她。
可是他和青姝婚事的请柬甚至飘来了落夜城。
那是原本该被处理掉的东西,却偏偏不知道哪里出了疏漏,遗落了一张在她的门前,元满捡起精致信笺的瞬间,扫视到两个熟悉的名字。
虽然很快就被裴寂夺去撕毁,她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元满忽然想笑,眼泪却顺着眼角一滴滴落下来。
她这一生如此悲惨,可是幸好,裴寂和她一样惨。
面前的青年用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擦拭干净她的眼泪,他仔仔细细看着元满的眼睛,声音坚定:我们向南去,我去剜下青姝的眼睛换给你。
于是他们开始向南去。
南方有元满的故乡,有元满的故友,那该是她此生最眷恋的地方。
可是元满不想回去。
她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裴寂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等待着,直到元满的眼泪再次滚落,他便抬手给人擦一擦。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会有家的。”
阿满,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