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风沙,六月的永合县没有黄昏,过了正午两个时辰后,天就黑沉沉一片。街边的摊贩们早已收了摊,偶尔有裹紧头巾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云和客栈门口挂着两盏羊角灯笼,招子的边角处已被磨得有些发白。
纪棠和石头回来时,看到正是这些。
屋檐下,石头蹦跳跺脚,沾在布衣上的沙土簌簌落地,呛到纪棠打了一个喷嚏,赶忙离远了些。
摘下的披风被她捏在手里上下抖动,飞扬的沙尘中,传来石头抱怨声:“都弄到我衣裳头发上了,你故意的是不是!”声音里带着一丝刚被沙土呛过的沙哑。
风吹得人满头满脸都是沙子,纪棠懒得和他斗嘴,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抬腿走入客栈门槛。大堂里,几张方桌旁零星坐着几个客人,他们目光在纪棠和石头身上短暂停留,便又各自收回,继续着未完的话题。
店小二端着木盆,拿着手巾,朝纪棠走来,“姑娘擦擦手,洗把脸吧,热茶汤面并两道小菜已经备上了,就在西南角你常坐的位置。”
被忽略的石头不满嘟囔道:“她是客人?我不是?大爷我的洗脸的清水呢?”
店小二斜睨了石头一眼,不言语。
纪棠将披风递给店小二,接过他手里的热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那股被沙土裹挟的粗粝感才稍稍散去些。她瞥了眼还在跟店小二较劲的石头,淡淡一笑道:“他的那份,记我账上,另外再帮我拿份纸笔来。”
店小二这才像是刚看见石头一般,从木盆里又拿出一块手巾,扔了过去,“出门在外,什么都用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石头一把接住手巾,狠狠瞪了店小二背影一眼,又转向纪棠,愤愤不平道:“你看他那什么态度!迟早我要把这破店给掀了!”
纪棠对他的豪言壮语不置一词,径直走向西南角那张靠窗的方桌。桌上果然已经摆好碗筷,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汤,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她刚坐下,方才的店小二已拿来纸笔,轻轻放在桌上。纪棠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两块灵石,递了出去。
信,是写给缉魂司的。
那女尸与稻草人固然被纪棠除去,但幕后之人、做这些事的目的,还都隐在迷雾中。她没了七星铃,凡事多靠着半吊子符纸,真动起手来,石头都比她厉害许多。她没能力调查真相,能做得,也只是告诉岚岫他们。
对面椅子让人拉开,一道黑沉沉人影被烛光投射到桌面,纸张上视线昏暗,好在已写至末尾。片刻后,墨迹已干,纪棠麻利地折叠好信纸,“五块下品灵石,把这封信送到缉魂司。”
等了一会儿,信纸仍在纪棠手中,她微微皱眉,心想石头胃口愈发大了,按行情来说,这趟三块灵石已是他占便宜。她说:“我的灵石也是靠正经生意得来的,不能多给了……”
冷哼声打断纪棠后话,她这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似乎不是那个爱财如命的石头。抬眸一看,昏暗不清的油灯照着一张细眉长目的白净面庞。
“阿土?”纪棠试探地喊了一声。
“真荣幸,还能叫你记得。”阿土语气里,是和他眼神中如出一辙的讥讽。
纪棠脸皮一向不薄,明摆着被人不喜,仍能像没事人似的,盯着他瞧。
阿土眼睛瞬也不瞬与她对视,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不明情绪。
纪棠先开了口:“你怎么会来这里?”来人气质不同寻常,或许真如石头猜测,是哪个家族出来历练的小公子,然而永合县可没像清河县那样的灵兽妖丹。
阿土轻笑,脸上嘲讽之意更甚,不答反问:“你呢,你又来干什么?”
“采晶粉石。”
“做什么?”
“制香膏,我们这些平民小百姓,就靠着这点小买卖讨生活。”她故作可怜一笑。
阿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弧度,眼神扫过她身上虽朴素却干净的布衣,又落在她刚刚擦过脸、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晶粉石制成的香膏很好用么?我倒是第一回听说,正好,下月我与未婚妻完婚,买姑娘两瓶香膏试试水。”
话落,两颗浑圆饱满的紫灵石被他丢到桌面,先后滚到纪棠面前。
纪棠不是石头,当年也是吃过见过的人,目光掠过上品紫灵石,停在阿土脸上。他也正目不转睛看着她,看来方才并非她误会,他的确刻意加重了“未婚妻”三字。
这神情倒是像找她讨债的。
纪棠心中泛起嘀咕,观阿土面容,过分清秀了些,不是她会看上的类型。纪棠更加肯定,清河县一行前,二人肯定不认识。
那他为何对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疑惑之际,石头提着一袋东西,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纪棠对面坐着的阿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到他们身边,“真巧,你们已经遇到了。”边说,边解开系带,只见十几块黄亮亮的桂花糕整齐排列在油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