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过后,我在此地已待了快一年。我那如同笑面菩萨的四师姐,一开始还总在我犯错的时候出现在只有我能看见的高处斜睨我。后来,就只在我下课的路上远远望着我。最近这段时间,已难见其踪影,可能是大师兄的缘故。
这大半年,天青学院的课程我依然没有太大提升。像是一只停留在门外徘徊的蚂蚁,着急,却又找不到出路进去。
由于我一直在刻意收敛灵识,慢慢的,大家对我的态度也有了极大的转变。从前为众人所能接受的越级上课、随意选课、材料取优等,现如今都是被鄙夷的做法。只因我已不再是漂浮在云端的“仙子”,而作为废材的凡人,配不上那些特权。
然而,堂堂天青学院,承载耀世之光,向来以规矩严明著称。我的存在却让它屡屡破戒,成为那明镜上不可忽视的一块黑斑。就像是一只不合时宜的老鼠。
今日炼丹课,我又炸了个炉子。教授的师傅依然沉默寡言,只默默用灵力把我的炉子移出了丹房。而丹房外的院子里,原本绘有太极图的地方早已被废弃丹炉占满,形成一座小山——这便是我,近一年来的杰作。教室里时常鸦雀无声,只有丹炉的嗡鸣声,和拿取事物的磕碰声。以及更轻的声音,那便是周围人的轻笑声。是了,废材和特权简直是绝配,除了供人娱乐,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我偶尔也听到他们在背后的议论,不止在炼丹一门,甚至炼器、阵法、制符皆有。所以,我到底是院长的私生女,还是某个宗门长老培育的直系?或者,哪个世家大族真正的继承人……
正思索着,周围突然金光乍现,原来是他们皆已炼出了金丹。漂浮的金丹在青烟中若隐若现,如同沧海浮珠,蓝田生烟。师傅大喜过望,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景。真不错!看来大家都铆足了劲要撇下我。可惜我是个狗皮膏药,越是不行,就越是要跟它死磕到底。
下课了,我走出炼丹一门的院子。发现有人抱剑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那人气息沉稳,不动如山,若不是收敛气息、垂眸而立,怕是会在现场引起一阵骚乱。
“陈师兄!”我已认出此人,正是剑道一门的大师兄——陈明。同时,也感知到他要等的人是我,便走过去向他一拱手。
“余师妹!”他睁开眼眸,一阵寒光片刻掠过,只剩下清澈的眸子照着我。
“师兄可是找我有事?”
“你近来,是否有难处?”他抬起头,依旧保持抱剑的姿势,将犀利的眼光洒向从院子里走出的弟子。然后,将眼光锁定在院子里突兀的丹炉山上。
“没有。”我转过身去,大门敞开,我的“丰功伟绩”一览无余,现在狡辩为时已晚。果然,路过的弟子已纷纷散开,与我绕道而行;甚至有人,对我露出了讨好性的微笑。
“你不必有所顾忌。”陈师兄将眼光放回我身上,放下手臂,与我缓道:“如果有难处尽可以告诉我。就算我的剑无法替你说话,我赤霞宫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师兄是司徒叫来的吗?”我故意戏谑道。
“不是!”他当即否定。但很快又眨眼道:“是。”
“他还请了谁?”
“御兽一门的黄凌。”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不喜欢?”
“喜欢啊!而且我还知道,就算司徒不叫你们,你们也会来的,对吗?”
“对!”
“司徒最近在做什么?”
“闭关冲击金丹。”他看了我片刻,又耐心补充道:“大概还有月余才能出关。”
“嗯。”
“余师妹何不去我剑道一门,或者练体、御兽、灵植一门?”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
“……罢了!”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若是有事就来剑冢寻我吧!”随即收了灵剑,准备离去。
“陈师兄!”我叫住他,向他一拱手道:“多谢!”
“不必!”他转过身来,提醒道:“余师妹不若去藏书楼看看,那里或许有你要寻的答案。”
“嗯……”确实,我一直在跟各学科的课程死磕,而那些不过是道法的细枝末节。我应该去道法的渊源看看,说不定,能破除我的机关。
“余师妹保重!”在我出神时,他已出声告别,转身离开了。
先前与我相熟的修为较高的人似乎都没受到影响。恐怕,相对于我的表现,他们更相信自己的认知。
夜深后,我独上学院。
空阔的道路、寂寥的风声,都是我的缘法,不过顺其自然。
依山而行,顺水而流;借道而行,顺势而为。
常应常静,无相无为。
……
从前就听说,天青学院不允许夜间拜访,所以设了许多禁制阻拦。然而,我一连走过三座牌楼,皆没有触发。所以,学院的禁制,也是对我网开一面的吧?我顿了顿,小心地跨入学院大门,向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通途,行至藏书楼前的大道中段,方才发现一个人影背着月光站在路边。
我不得不停在原地,仔细辨别。
那人也无甚动作,稍许,才徐徐抬起一只手,朝我晃了晃。
“你是谁?”我警觉道。
“小师妹!”他抬脚缓缓朝我走来。月光刚好从乌云中脱颖而出,射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映得泽光如玉。只听他温和道:“叫师兄便好。”
“师兄?”天青学院,可全都是我的师兄。
“嗯!”他轻轻一甩拂尘,手指捻动胡须,眼光悉数照在我身上,没有私藏半分月光。
“这位师兄,夜上学院,是为何事?”我小心地询问道。
“等你。”他毫不避讳道,眼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身上厚重的黑麻道袍亦难以掩盖他的神采,他的气蕴早已弥散开来。如同将天上明月拉到了近前,有一种另类的震撼和安宁。
“……”我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似清风,又似寒夜。
“一路可顺利?”他微微一笑,收了周身气蕴。
“嗯。”我瞬间感觉好了许多。
“牌楼和学院大门的禁制,我早已为你解除。但这藏书楼的禁制为师尊所设,只能拿这枚玉佩才能进入。”他递给我一块青玉。
“好。”我接过玉佩,念出正面的四个大字:“天青学院。”翻过背面,才看见另外四个了不得的小字——太平道人。
“去吧!”我的这位三师兄让出道路,笑意深沉地望着我。
“余澜拜见三师兄!”我攥着玉佩,站在原地恭谨地行了一礼。
“小师妹快请起!”他笑着把我扶起来。
“我…”
“去吧!”他看出我的局促,低声催促我快走。
“好!”我放下手臂,果然梗着脖子便走了。
进入藏书楼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坐下便用神识探查书海。
练炁的好处便是也修了神识,能与万物通感,同时也拥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偌大的一座藏书楼,我只坐了一夜,便已将所有经典悉数记下。剩下的,便是回去慢慢研习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夜上学院的原因,白天用此法,实在太过招摇了。
走出学院,眼望四周,初秋的太阳照着二峨,山中植被大多随着季节自上而下呈现颓废之势。只有受灵力眷顾的杜鹃花海和锦绣坡依然春光无限,犹如山上不合时宜的两块补丁,或是怀念。
所以,不合时宜并非全是错,关键在于值与不值,而非能与不能。
又过去三日,仍未找到破解之法。
今日又是炼丹课,师傅刻意在我桌子旁边摆上了我炼出的一箩筐废丹,与院子里那高塔一般的废炉倒是相得益彰。其他同门弟子却与往日不同,纷纷对我和蔼又客气,恐怕是那日皆受到了陈师兄的惊吓。所以,师傅才将对我的偏见,显露得如此刻意?
罢了,他人之法,与我何干?
可是,我依旧感觉旁人的眼光全在我,教我完全无法专心。不过几息,我的丹炉就如约而至发出一声闷响,直接裂开了。黑烟升腾而出,将我从头到脚熏了个彻底。周围的师兄弟赶忙用灵力帮我把黑烟驱赶出去。我也顺势捂着鼻子跑了出来。刚喘上气,便看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气定神闲地进入此地,犹如远处山色落入这院中,教人丝毫不觉得意外和唐突。只是,那嘴角似有若无的微笑还是那般温和,周身磅如青山的气蕴也仍旧教人踏实和安慰。可是,这就是我那一年前,将我送来此地又不管不顾的大师兄!
“大宫主——!”各丹房的师傅都赶了出来,齐声拜见他。就连楼上的师祖也匆匆下楼来,恭敬地一拱手道:“大宫主!”
大师兄朝他们微微颔首,接着朝我走来,轻声唤道:“小师妹!”他难得收了笑微微蹙眉看着我,又瞥了一眼我身后仍做驱赶状的众人,轻笑道:“这是被赶出来了?”
“小……”众人只齐声重复了一个“小”字,便瞬间收声,纷纷做惊弓之鸟状望着我。身后丹房的师兄弟们也一齐停止了动作,呆呆望向这边。
“没有,师兄弟们只是帮我驱烟罢了!”我顶着一头烟灰,向来人的方向行了一礼,回道。
“随大师兄回长青宫吧!”大师兄回复往常的神态,向我招手道。
“好。”我胡乱整理了几下头发,搓搓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从高处睥睨下视,以一种充满神性的眼光包裹住我,将温和、慈悲、怜悯、悲沧灌输其中,直达我灵魂深处。片刻后,才轻轻一弹我肩头,用灵光消去我的满身污秽,轻声道:“先去院外等候师兄。”
“嗯。”我再一拱手,自觉走了出去。
行至中途遇到突然赶来的三师兄,又行礼道:“三师兄!”
“嗯。”他认真看了我一眼,便如一阵清风灌入院内。
稍后,只听三师兄在身后与众人道:“余澜为真人关门弟子,只是暂时引入天青学院学习。尔等孤立同门、散布谣言置学院清规于不顾,课后皆去执法堂领罚吧!”
“弟子遵命——!”众人齐声道。
好像又听见三师兄与大师兄轻声说着什么,太远了,没听清。不过几步,我已走到了院外,与山峦清风为伴。
——原来他们会被罚。我以为我那只顾戏弄我的四师姐已经完全忘了此事,原来是等待今日。可是,整件事皆由大师兄一手促成。也不知他究竟想让我明白什么?虽然炼丹一门对我格外嫌弃,炼器、制符、阵法也不遑多让,但,他们并没有错。错只错在事实不清,模棱两可,跨越规则而视而不见。剑道、体术、御兽和灵植四门也只是因为有人看清了真相才得以幸免。那么他们不应该受罚。大师兄也不能受罚。所以最后,都应该由我来承担……
正胡乱想着,却被一声蝉鸣惊醒,将视线引向院外的梧桐树上。只见树上坐着一位清俊少年,此时正晃着脚丫,专注地望着我。
“是你?”我认识此人,正是我初来时,日日给我送餐的那位“小师弟”。
“小师妹!我是你二师兄——无崖子。”果然,他的身份也不同寻常。说完这句,他便从树上跳下来,眉眼间尽是恣意和洒脱。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那几日他不但闭口不言,行为也十分小心谨慎,与今日完全不同。
“二师兄好!”我行了一礼。
“乖!”他轻轻扶了我一把,随后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坦率道:“你不必思虑过多,大师兄有大师兄的用意,总之都是为了你好。而我,也并非你想的那般任意妄为、无所顾忌……我们四个,终究都会是你的依靠,你大可以再任性一些!”
“……”我不太懂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但还是轻轻一颔首,对他施与信任。
他放开我,退后一步,弓身看我。别看他少年模样,身高却是比我高出一头。片刻后,他才瞬移回树上,遥望着远方,不再看我。清风阵阵,抚他面庞,将两鬓柔软的碎发纷杂在眼前,眉心的一点红痣恰如其分地唤醒他的灵气和底蕴——那不是一个只知自由的少年,他有鱼儿的无拘束,也有鱼儿的圆滑和游刃有余。
从前我也听说:长青宫大宫主只负责祭祀和典礼,其他事务皆由二宫主打理。所以,日常与各宗门世家打交道的必然是这位二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