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紧绷的肩膀会微微松懈，空洞的眼神会短暂聚焦在那一点火星上，那燃烧的烟草，仿佛是能短暂地烧掉一些说不出口的一切。

那时还是练习生的裴晶不懂，只觉得那味道呛人，那姿态颓唐。

直到此刻，她自己也被同样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淹没。

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凌晨走廊，裴晶鬼使神差地，模仿着记忆里的那个动作。

她生疏地将烟凑近唇边，学着样子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刺激的烟雾猛地冲入喉咙和气管，引发一阵剧烈而狼狈的干咳。

她弯下腰，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这根本不是想象中，那种能带来慰藉的放松。

反而让她更加的难受。

裴晶蹲在那里，缓了缓，直到那阵呛咳带来的眩晕和生理性泪水完全平息。

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

可能是生理上带来的不适和刺激，真的冲刷掉了一部分精神上的疲惫。

裴晶走到垃圾桶旁边，最后把熄灭掉的香烟以及口袋里那剩下的烟，全部都丢进了里面。

作为一个歌手，她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嗓子。

不能用烟这样的东西，来缓解自身的压力和疲惫。

第二天早上。

成员们来到公司化妆间的时候，发现已经化好妆，蜷曲在化妆室沙发上角落里，盖着羽绒服歪头睡着的裴晶。

全员默契地压低声音：“裴晶姐一晚上都没回来，一直在公司。”

于妍：“姐姐真的太辛苦了，这样的魔鬼行程她迟早熬不下去！”

权闵清提议：“要不然我们去跟金理事说一下，他说不定就不会给裴晶姐安排这么多的工作了。毕竟我觉得金理事还是很在乎裴晶姐的。”

成东珠喊了一声：“欧尼...”

尹灿美看着权闵清：“你就是个没脑子的。”

宋明宇走了过来，正好听到，幽幽地提醒道：“有什么问题先跟我这个经纪人反映。”

权闵清吐了吐舌头，坐在了自己的化妆镜面前。

目光落到角落里裴晶熟睡又疲惫的脸上，宋明宇走出了公司的化妆间，来到了上司管理旗下艺人活动的李昀柱部长的办公室，反映了这些天来的工作情况。

李昀柱听后，点了点头：“我会向上反映的。”

如果是其他团体的经纪人来反映艺人行程太多太累这样的情况，李昀柱早就把人给骂出去了。

做艺人行程太多还嫌累，那还做什么艺人？

但是对象是裴晶的话，李昀柱思考了一下，没有给金明城打电话，而是给崔世英反映情况。

电话里，崔世英隔了大概几秒钟就给出了确切的回复。

“正常安排就行，年轻人身体没那么脆弱，每天留个大概4~5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行。”

李昀柱：“明白。”

正常安排的行程大约占据每一天的16-18个小时，不过行程外的突发情况也需要艺人去解决，像是昨天晚上录音棚需要重新录制就属于是突发情况，意外增加的行程。

...

疲惫。

从未感觉到生理上如此疲惫过。

这样疲惫的感觉，足以让裴晶忘掉这个世界带给她的所有精神压力。

只想用这一副躯体，好好地睡一觉。

身体上的极度疲惫也并非没有好处，精神上裴晶迅速的能够放松下来，不用在深夜里疲惫却又清醒着，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时间在忙碌的行程和生活中加速流逝着，等到裴晶录制完《我结》的最后一期节目后，迅速地又来到了电视台Septet的候场室。

化完妆等待的舞台预录开始的时间里，裴晶打开手机，对方依旧没有给她发来消息。

距离上次金屿灿发消息，那个每天都找话题跟她聊一些话的人，已经三天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了。

三天了...

每次结束通告，长久不看手机之后，在下午到晚上睡觉的这段时间里，肯定会有金屿灿的消息。

裴晶也从一开始带着沉重心情，小心负担地搭理，到现在的随便搭理。

直到二人断联的第一个星期后，裴晶看着停留在一个星期前金屿灿那句「我会一直期待看你们的节目，我是Septet的死忠粉！」

对方总是以「粉丝」的身份让她放松警惕心，不过好像每个综艺她都看过，不管是Septet的节目，还是自己的节目。

裴晶录制的音综节目放送完后，她像一朵向日葵一样，第一时间朝着她迸发阳光般的夸赞。

看她们的打歌舞台，还会吐槽公司给的服装和妆容太丑了——完全没有展示出她们团体的美丽，不过最后依旧是以某种形式的夸赞自己，来此结束话题。

裴晶的第六感告诉她，没有人这么无聊，变着法的夸赞别人，而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癖好。

就算裴晶潜意识里，不想承认这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这么喜爱她的爱豆身份，她的组合，但是对方好像真的带着明晃晃的粉籍…说着什么喜爱她、支持她之类的这些话。

申秀恩走到裴晶面前，对着沙发上的她招了招手：“一直看着手机发什么呆呢？”

裴晶摇了摇头，迅速熄掉手机屏幕：“没什么。”

申秀恩还是从好处还是看到了匆匆一眼裴晶的手机，当时她打开着不知道和谁的聊天框：“是在跟谁发信息吗？”

裴晶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随便看了看，无意间点到了。”

一句话，两个破绽。

申秀恩看着裴晶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之中看出变化：“我怎么感觉，这几天你老是心不在焉的呢？”

裴晶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最近太累了吧。”

提到这里，申秀恩也没有再疑虑裴晶的异样了，毕竟大家这段时间确实是累的难以想象。

申秀恩：“最近确实行程太多了，之前明宇哥说已经给部长反映过我们的行程问题，但是工作量根本就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大家已经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好好在晚上睡上一觉了。”

她有些担心的看着裴晶：“你都连续熬夜一个星期了，脸色也不好，身体还撑得住吗？”

裴晶笑了笑，鼓舞着：“我还可以。等过完这段时间就好了，工作多也不是什么坏事。当初工作少的时候，大家在宿舍里面那么低沉的模样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就算现在累一点也要打起精神来，秀恩呐！”

申秀恩疲惫的眼睛也亮了亮，被裴晶的感染了几分。

“放心吧，这点程度我还是能够熬过去的，咱们俩别累得倒下就行！一起走得更远！”

于妍冒出一个脑袋，喊道：“姐姐们，pd叫我们出去准备了，马上到我们了。”

二人起身一直往外走。

申秀恩说道：“东启的前辈们，今年八月份马上就要在东蛋开演唱会了，哇，真羡慕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站在那里开演唱会。”

裴晶回应着秀恩的话：“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于妍也跟在姐姐们身边，一脸坚定地看着申秀恩：“我们一定会视线那个梦想！”

在裴晶出道的10年代里，能够在隔壁东蛋（东京体育场）开演唱会，是只有国内顶级的团体，才能够拥有的荣誉。

很明显，即使是现在Septet爆火，但是还远远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少女们没有上帝视角，不过也斗志昂扬地朝着她们的梦想前进着。

申秀恩担心裴晶病倒的第六感，是正确的。

组合里面工作量最大，连续半个月连轴转的裴晶，第二天就过劳晕倒在了深夜的电视台候机室里。

接下班的粉丝，拍到了她被电台工作人员架着，送上救护车的照片和视频。

新闻上了热搜词条第一，从凌晨开始一直挂到第二天的晚上，将近挂了一整天。

粉丝们都大骂狗公司不做人，吸血艺人，高压行程。

裴晶粉丝列举了这半个月来，组合以及裴晶个人活动，出席和参加的大大小小的商演、综艺节目、打歌节目、访谈、电台等等，所有通告加起来竟然有上百场。

平均一天7~8个行程，简直是不把艺人当人看

裴晶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东珠，把手机递给我一下。”

于妍看到裴晶起身，连忙走了过去扶着她：“姐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手机刚在那边充上电，你就先不看手机，不处理公司的事情了，明宇哥在你昏迷的时候跟我们说，公司给你放了一周的假期。”

裴晶惊讶：“一周的假期？我过两天就恢复了，明天就可以出院，公司为什么给我放了一周的假。”

“是金理事？”

裴晶第一次主动提及金明城，不过她想到的人是她，而非他。

于妍点头：“我猜应该是，一开始明宇哥跟我们说明天来接你出院，但是今天又重新安排了你一个星期后出院，公司还安排了高级护工来照顾呢。除了金理事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会这样。”

于妍表情有些复杂：“姐姐，金理事对你很上心。”

裴晶：“小妍，我想看一下手机。”

成东珠走过去把手机递了过去，上面有很多裴晶认识的人，都发来询问身体状况的消息。

裴晶又问道：“金理事在公司吗？”

于妍摇了摇头：“允娜说金理事好像出国了，我们也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在公司见过他了。”

裴晶喃喃道：“出国了...”

李昀柱很郁闷。

因为裴晶的事情，自己莫名其妙被上司骂的一阵狗血淋头。

对方说的话有些话让他摸不着头脑，李昀柱想要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混蛋呀！”

“裴晶累得昏倒了？！”

“我才不在公司一个星期的时间，你们这群混蛋，怎么都把人给搞到医院去了？！怎么在这种节骨眼上，非得tmd在这种节骨眼上，你们是想搞死我吗？！！”

“你们真就是一群猪，一群只贪图眼前小利的贪婪猪！”

“死猪！愚蠢的大pig！”

“只要人还在，以后什么钱赚不到，非要把这么多的行程压在她身上，现在好了，人给累倒了，你们开心了？”

“我看你们最开心的吧，一群猪！一群没有脑子只有钱的猪呀！”

“我给你两天的时间，让裴晶活蹦乱跳起来，最好是那种面色红润，气色发亮的状态！不然全都给我滚蛋！”

李昀柱去找崔社长给自己撑腰，结果对方让自己给裴晶直接放一个星期的假，搞得就李昀柱里外不是人。

金明城自然是在李昀柱去到崔世英办公室之前，就和这位崔社长打了招呼。

金明城不可能用跟李昀柱说话的语气，面对着崔世英。

毕竟相处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金明城在心底还是很佩服这位眼光独到的WE创始人。

更何况他是认真的想留在WE公司，留在这个他喜欢的行业之中。

“崔社长，我不管公司怎么赚钱，怎么去让他们利益最大化。”

“但是裴晶，她人不能出一丁点问题。”

“我不想之后还听到裴晶因为工作太多，而病倒的任何消息。”

金屿灿手术后的第三天。

整个人全麻之后，除了今天早上醒了十几分钟对家里人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之外，又继续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金明城看着手腕粗的管子，在衣服的遮蔽下插在妹妹的心脏。

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其紧绷的状态。

谁懂他这种情况下，又看到了裴晶过劳昏迷新闻的无名火，有想要炸死这个狗公司的冲动。

‘Septet队长裴晶过劳昏倒’的热搜一直挂到第二天的凌晨，才下了搜索词条。

医院。

裴晶睡不着，辗转反侧。

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数到第三十次心跳时，还是忍不住摸向枕头下的手机

金屿灿和她断联，已经接近一个星期了。

自己在医院昏倒生病，对方也没发来任何的消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冷光在裴晶眼底映出细碎的光斑。

她第一次，给金明城发消息。

“她出了什么事吗？”

许久，金明城发来一张图片。

金屿灿躺在病床上，还在深度昏迷之中。

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网状固定罩，包裹着纱布，密密麻麻的监测导线、输液管、用于生命支持或引流的金属管子，从她衣服下的胸部、手臂、颈部伸出。

冰冷的监护仪、输液泵和呼吸机连接在一起，像寄生在她生命上的第二套循环系统。

裴晶：“情况还好吗？”

金明城回复：“手术顺利，需要很久的时间恢复，这段时间你也好好休息吧。”

裴晶放大了那张照片。

病床上的金屿灿闭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胸口太疼了。

金明城的信息接着浮现在照片下方：

“昏迷的这几天的梦里，她一直还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我妹妹她，一直挂念着你。”

裴晶的指尖停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长久地，没有移动。

相隔半个地球，隔着屏幕。

裴晶看着照片中的金屿灿，她安静地躺在封闭的手术室里。

那仪器在寂静空气中滴答的声音，像是穿越了屏幕，穿越了半个地球，传到了裴晶的耳膜里。

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有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