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逐渐小了,范闲打起车帘进入轿厢之内,路途颠簸不便烛火已被雨水打灭,然而习武之人目的极佳,范闲隐隐看出情况不对,忙掏出火折子点上了灯。
灯火攒动着映射出厢内情状,让范闲心下一惊。
李承泽整个人蜷缩在车厢的一角,鬓角颈肩全是汗水,呼吸急促而紊乱,四肢不规律的抽搐着抓着什么,口中喃喃呓语。
怪不得这一路都静悄悄的,果然出事了。
范闲赶忙去探脉搏,虽是犯了旧症但并不严重,随身常备的药就能缓解,他将迷糊不清的李承泽揽到怀中,哄着这人吃下了药,才长舒了一口气,复又生起闷气来。
既气李承泽的倔强,又气自己没有早发现他在受这份苦。然而,总生闷气也不是办法,范闲在心里合计一番,终于决定找个软柿子捏。
他掀开帘子,带着三分不悦问车外的随从“谢必安呢?平日里跟他主子跟的紧,需要他的时候反而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
那随从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话说得极小心,一个时辰前,使团刚来到管道上的时候,李承泽便犯起了病,他叫来谢必安却并没有交代病情相关的事。
“谢大人走的时候说,世子殿下让他去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什么意思?
范闲皱起眉头“找我吗?我不是一直在附近,为何没见到他人呢?”
“不是找您,是......”那随从结结巴巴的“是.......殿下说要找一黑一白两个领路人,他们带我们走。”
范闲闻言起了一身的冷汗,这梦话说到哪里去了。
引路人,还一黑一白,这不就是黑白无常吗?
莫不是我们都成了鬼?
见范闲面色不善,那随从有些害怕,飞快的说到“属下当时也觉得世子殿下生病糊涂了,劝谢大人不要去,可谢大人却铁了心一定要去,如今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未见回来......”
一个犟,一个轴,范闲暗自咬牙。
谢必安忠心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是个愚忠傻子。明明是李承泽病了的胡话,怎么还当真呢?纵使不谈怪力乱神,极端天气荒郊野岭,任凭你武功再高也抵不过大自然水火无情。如今一个时辰未归,前方探路的小队也未发现谢必安踪迹,怕不是......
想着范闲看了一眼沉睡的李承泽,若谢必安真为他一句胡话出事了,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范闲深吸一口气,李承泽不能出事,谢必安也不能,整个使团都要好好的,他既然做了这劳什子澹泊公,就得把人命都担起来,任凭前面有什么鬼怪他范闲也要探一探,大不了重开就是了,也不是没重开过。
范闲做好了心里建设正欲起身,忽的被李承泽拽住了衣袖,这一份无意识的挽留让范闲心中一片柔软,不由自主的回握住李承泽的手。
李承泽还在喃喃的说着什么,范闲俯身去听“别走......”李承泽的声音很细,很轻“......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范闲没听清,皱着眉将耳朵靠得更近。
“别怕......他们......来了......”李承泽沙哑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像一声叹息。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风声,雨声,雷电声,人们的交谈呼吸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世界寂静无比。这个死寂的世界中,范闲只能听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一股没来由的惊恐和毛骨悚然爬上了他的脊背,似乎什么不能被认知的东西碾压过了他的大脑,捏紧了他的喉咙,使他的骨骼发出不受控制的咯咯声。
李承泽的手骤然松开滑落在身侧,整个人失去了意识,一瞬间,世界又被带了回来,形形色色的声音又清晰无比,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仿佛刚才只是范闲的一场癔症。
范闲还未从刚才的惊诧中走出,就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整个使团似乎都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一层层的传过来,范闲终于听清听清了。
他们来了,小范大人,他们来了。
范闲走到到使团之中,众人密匝匝地围成一圈又一圈,他们的手指向同一个方向,范闲顺着那方向看去。
直到某个瞬间,他看见浓重的雾气中,有火光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微微亮着,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一纯白的马和黑色的牛从雾气中慢慢走来。
它们渐渐走进,身后的火光也走出了迷雾,一个红衣幼童坐在成人肩上,举着怪异的火把步步靠近。
范闲瞪大了双眼,拖举着诡异幼童的人,正是谢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