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商陆的内力将风剑心的真气引导至小腿处时,她立时感觉到断骨的裂隙如同针刺锯割般的疼痛,早已萎缩的肌肉也如万千蠕虫在蠕动爬行般奇痒无比。
饶是意志坚韧如顾商陆,受到这种程度的痛苦和折磨,也忍不住闷哼出声来,她倏地睁开眼睛,意识摇曳恍惚,差点让真气走岔。
“顾姐姐,持心守正,神清不疑。”天衣道。
顾商陆沉心静气,保持清宁。然后,引导真气分离断骨。她的残疾已有十四年的时间,想要接筋续骨就必须要断骨重生。
将已经接续的骨头重新打断,这过程无异剜心割肉,是极其残酷,也极其痛苦的。
但再大的痛苦也不及她对拥有一副健全的身体的渴望。天知道在她接收到断腿处的异样感觉时,身体有多么痛苦,心中就有多么激动。
没有人不渴望一副健全的身体,尤其是如顾商陆这种心气极高,地位尊崇的女人。
如果能让她再站起来,即使要她承受凌迟之苦她也甘之如饴。
重新绞碎筋脉,分离断骨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但顾商陆还是硬生生的咬牙强撑着。她的牙齿已经咬出血来,身体在不住颤抖,肌肤也因为真气沸腾而赤红如血,周遭的水雾也不知是冷泉的寒气还是沸腾的白雾。
即使她早有心理准备,断骨重续,血肉再生的痛苦还是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啊——”
凄厉的惨叫惊动院外的盛南星和萧千花,两人大惊,急忙冲向冷泉这边。
“别过来!”风剑心厉声喝住,她道,“乱世需用重典,沉疴当服猛药。生血育肉,接筋续骨此为逆天之行,哪里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
盛南星和萧千花闻言,果然站住。风剑心平时温静宁和,似乎从来没有发怒的时候,但此时肃正严词起来,竟也让人心惊胆战,让人想起这名温和清雅的少女,竟是执掌沧海十万生民,高居众天之上的圣主!
“还不退出去?我自会竭力保她周全。”
盛南星听令,恭恭敬敬的退出院外。萧千花远远的看师父两眼,也乖乖的退出去。
顾商陆重修经脉,接筋续骨的过程极其漫长也极其痛苦。好在最痛苦的过程发生在重新分离坏骨的时刻,等到断骨分离再接续,虽然生血育肉,筋脉重合的过程会伴随万千蠕虫附体般的痛痒感,但也并非无法承受。
就这样,外有风剑心的水玉神异和超绝真气保驾护航,内有顾商陆本身的强大意志和雄沛内力加持,后续修复筋脉,接续骨骼的过程都进行的相当顺利。
当然,进展顺利的原因还是因为顾商陆仅用接筋续骨,还不需要易筋洗髓,虽也需要生血育肉,但还不需要重塑肉身,再有风剑心这种当世唯一的超凡入圣境强者的真气护持,因此不过短短三日时间,顾商陆就已经基本完成断腿重续的过程。
三日后,顾商陆最后将风剑心传过来的真气收纳为用,再运行一个大周天,等到两边小腿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疼痛和知觉,饶是清冷阴郁,寒如霜雪的顾商陆都不禁心中滚热,露出笑意。
但她此时小腿虽已接筋续骨,再生知觉,却还无法立即行走,想要后续恢复顺利,还需以木板固定,药草相辅。
风剑心固然武功冠绝当世,内力更是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但连日来传输内力真气,丹田气海虽未枯竭,意识精神却已生疲惫。
“需要我帮忙吗?”风剑心问。
顾商陆知道她问的是需不需要把她从水里抱出来的事情。承她医治腿疾已是恩典,哪里还敢劳烦她做这种事情?但她现在又确实不方便也不能自己上岸穿衣……
“不敢劳烦主上,请您把南星叫进来吧?”
“好。”风剑心应是,把盛南星叫进来,却没叫萧千花。
盛南星表现的又激动又欢喜,走过来先看顾商陆的表情,见她神情平静的对着她颔首,盛南星更是大喜过望。
她先将顾商陆的衣裳垫在轮椅上,再恭恭敬敬的入水将顾商陆从冷泉里抱出来,眼睛回避暧昧的部位,将她抱到轮椅后,就背过身去。
顾商陆开始穿衣。说实话,她现在穿衣不过是大略遮掩住身体,好让自己在主上面前不致太过失礼。
待她抬眸时,却撞见风剑心温和的眼睛,此时那对眼眸里却浮动着疑惑,看她的表情也仿佛欲言又止。
顾商陆心生疑惑,但此时此地都不是正经说话的去处,她只能先向主上告退,再让盛南星把她推回去更衣。
等到她整整齐齐的穿好衣裳后,再由盛南星把她推出来,这时她的两边小腿已经用夹板固定住,至于恢复的情况就要交给时间。
摩呼罗迦部的孩童从小以药浴锻炼筋骨,多的是强筋健骨的秘法,再者她体内还温存着天衣传输给她的真气,这真气中还蕴含着水玉归藏的神异,恢复伤势的速度要远远超过常人。
风剑心已经帮顾商陆断骨重续,后续的恢复问题到底要交给姬妙手这种专业医师,但等到顾商陆和盛南星都隆重谢过她的帮助之后,临告别时,她又表现出犹疑踌躇的模样,这让顾商陆也疑惑起来。
“主上,您还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的……”风剑心略显尴尬的笑笑,犹豫再三,还是道:“只是,顾姐姐,你左肩后的印记……”
早在她给顾商陆疗伤时,就发现在她的左肩背处有块殷红的印记。脑海中一闪而过,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种印记般。但当时以治疗顾商陆的腿疾为重,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不过,先前顾商陆从水中被捞出来时,她再次看到那种印记,也不由勾起心中疑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顾商陆和盛南星听她问起这印记,以为她是好奇心重,神情微滞,脸色也凝重起来。
顾商陆勉强牵出一抹苦笑,“主上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个?”
风剑心欲言又止,还是决定说出实话,她道:“没什么,只是,只是我觉得这个印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谁知她这话音刚落,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随即顾商陆忽然捉住她的手腕,满脸激动道:“你说什么?你说你见过这个印记?”
她脸上仿佛常年不散的阴郁和冷硬忽都烟消云散,那种激动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就是在得知自己腿脚还能治愈时都未曾有过。
就连南星也满眼激动,“圣主,你、你说你见过这个印记,是真的吗?”
感受到顾商陆抓着她的手都在颤抖,风剑心看着这对大失仪态的主仆,还是微微颔首,“嗯。”
“在哪里?她在哪里?请您告诉我!”
顾商陆情绪异常激动,眼里还带着祈求,风剑心相信,即使是金山银山,或是尊主的权位也无法让她如此失控,这样失常。
风剑心反问,“你很想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顾商陆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放开捉住风剑心的手,脸色却异常潮红,足见她的情绪依然激越。
半晌,顾商陆道:“她,她是我非常重要的人,甚至胜过我的命……”
“所以,请您务必要告诉我她的消息。”
若非她腿脚不便,风剑心怀疑她都想跪在自己面前。素来权高位重,心寒如雪的天魔妃居然会自弃身段,乞求别人,这让风剑心觉得难以置信,也总算理解这枚印记对她的意义。
此刻的顾商陆血液如沸,心跳如雷,就连牵动的小腿伤势隐隐作痛都没有察觉。她和盛南星满眼期待焦急的看着天衣,这让风剑心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
“你等等,我想想……让我想想……”
奈何越是着急,记忆越是模糊。她虽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也是在有心记忆的情况。
顾商陆无法,只能拉开后颈的衣领,让那枚印记显露在风剑心面前。
那是一枚殷红如血的印记,在雪白的肌肤上更是醒目。风剑心先称“失礼”,然后再仔细观察那枚印记。
印记虽然古朴,但却颇具灵韵,线条虽然简单,却能看出明显的龙形,看着不像是刺青,倒像是半块玉佩拓印上去的图案。
风剑心轻阖双眼,将这枚印记和记忆中的各种认识的人对应。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抹艳丽的红色,如花如雾,似幻似梦。
她呢喃出声,“雾绡……”
“什么?”顾商陆没听清。
风剑心喃喃重复道:“雾绡,镜花雾绡姬……是她!”
她终于想起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枚印记。是在她初出云湖,在巫山的红袖号船舱内。当时鲲祖黄求鲤对雾绡姬欲行不轨,撕破她的红衣时,当时匆匆一眼,她就见过这样的印记!
顾商陆恍惚出神,“你说的是,巫山镜花水月的,镜花,雾绡姬?”
天衣颔首,随即肯定道:“是她。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类似这样的印记。不过……”
“不过什么?”顾商陆紧张道。
风剑心略微思量,道:“不过她的印记在右肩,而且图案也和顾姐姐你的有细微的不同……”
谁知顾商陆闻言,更是身躯颤颤,眼泪居然不住的簌簌而落,“是她,是她。真的是她……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看到如此动情的她,风剑心不由怔住,有些不知所措。她想,顾姐姐素来冷静自持,这次骤听雾绡姐姐的消息竟会如此忘情失态,她们之间定有非同寻常的情谊。
顾商陆胸脯起伏,情绪激动,此刻她喜极而泣,不住落泪。仰望苍穹,便觉是天可怜见,让她们还有再见重逢之时,就连这副病体残躯也生出无穷力量和勃勃生机。
她将双手相叠,按住心口,仿佛如果不这么做,那颗疯狂咚咚直跳的心脏就要破胸而出。
她向着远方,望着苍穹,呢喃呼唤,“良姜,良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