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灵霄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秋水般的眼眸紧紧盯着明薇,平静的湖泊都仿佛凝结起冰霜。
“明薇。还记得我将你逐出瑶池那日,对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明薇咬唇道,“师父教诲我,要我痛改前非,好自为之。”
素灵霄愠怒道:“那你为何还要与逐花宫的妖人往来私会?将我的教诲都忘在脑后!”
明薇匍匐道:“师尊容禀。我实无悖反之意。明薇之所以暗入逐花宫,目的就是想要查明事实真相,还我清白!”
“真相?”素明霞冷笑,“真相就是你和那个惜玉公子暗通款曲,眼见奸情败露,便恬不知耻的伪造密信,构陷华掌门!玉哥哥是何等样人?他岂是你这种寡廉鲜耻的□□高攀得起的?”
“明霞!你住口!”素灵霄斥道,“快要成亲的人,怎能口出秽言?”
“是。”素明霞表面遵从,背地里却傲慢的翻起白眼。
“明薇,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讲?”
明薇心哀若死,只能惨然苦笑,“师父,事到如今,明薇无话可说。”
素灵霄将袖一摆,“好。敢作敢当,也算是我瑶池的好女儿。你……下山去吧。”
洛清依正要说话,风剑心却忽然伸手将她拦住。这事瑶池天顶的内务,她们身为外人,始终不好插手。
明薇仰头,目光坚定的看向素灵霄,“师父,明薇此去不足惜。但密信之言句句是实,明薇所说字字是真!华宗玉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师尊定要小心防范才是。”
素明霞大怒,“明薇!你还敢胡说八道?”素灵霄倒很若无其事,“你走吧。”
明薇起身,正要黯然而走,苏瓶仍自跪在地上,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心中百般纠结,正要咬牙站起,随师姐而去,就听洛清依道:“素宫主这般,只怕不妥吧?”
素灵霄淡淡的瞧她,“哦?洛宗主有何指教?”
这种事情洛清依不好说,但白如练干的就是这唱白脸的活儿,收到柳银絮的示意后,她站出来直说道:“你不辨是非,不问情由,仅凭自己女儿和女婿颠倒是非的说辞,就罔顾证据,要将明姑娘逐出山外,这样做,说不过去吧?”
素灵霄抬眼看她,笑容冷淡又意味深长,“这位是?”
洛清依道:“她是我的朋友。”
素灵霄打量她们两个人,面容依然冷淡,眼里却已有不满,“洛宗主,剑宗和我瑶池虽份属同道,但既不同宗,也不同源,素某要处置自己的弟子,似乎还不需要经过你这位别派掌门吧?”
洛清依道:“宫主此言有理。但我虽为外人,明姑娘却是我的朋友,眼见朋友含屈受辱,作为朋友又岂能不仗义执言呢?”
素灵霄的脸色愈加难看,她看着明薇动容的眼神,心中的不满尤甚,“我道你怎么有胆上我瑶池天顶,原来是攀到这节高枝?明薇,我看你是想转投别派,另谋高就了?”
明薇惶恐道:“弟子生受师尊天高地厚之恩,生是瑶池的人,死是瑶池的鬼!”
素灵霄冷笑:“我瑶池可不敢收你这样的鬼。”转对洛清依道,“既然你有洛宗主给你撑腰,我就卖她这个面子。许你暂时留在遇仙宫,等明霞的大事一了,我再来查察真相,免得有人说我不辨是非,不问情由。”
“娘!您……”素明霞急道,还没说出口,就被素灵霄的眼神按回去,只能气得原地跺脚。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明薇大喜过望,连忙单膝触地,拜道:“多谢师尊宽宏。”
苏瓶同样欣喜,跟着她们回来的瑶池弟子俱都面露喜色。她们是跟着明苏两位师姐来的,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两位师姐不能沉冤昭雪,她们同样也要受到牵连。到时,只怕连像许娉师姐那样看守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来人。”素灵霄叫道,立刻有瑶池弟子回应,“在。”
“远来是客,你们把客人都带到繁星殿招待。这两位可是贵客,万不能有半点轻慢。”
纵然她性情冷淡,与洛清依和风剑心都不对付,但身为遇仙宫的主人,她也不会有半点礼仪上的错处授人以柄。
“至于你们……”素灵霄看向苏瓶等瑶池弟子,看着这些殷殷切切的眼神,她却道:“还是先到宿雨楼去,清净思过,等我查明真相,再行区处。”
苏瓶大失所望,还是与众人拜道:“谢师尊宽宏。”
安排完客人和弟子,唯有明薇无地自厝。要论真心,她当然想跟风剑心她们走,好找她们商量对策。但论身份,她又该跟苏瓶她们一块。
思量再三,明薇还是决定先跟着洛清依她们走。素灵霄见到,竟也毫不阻拦,似乎真的已经将她视为别派中人。
等这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素灵霄才对素明霞和华宗玉道:“好啦,你们也回去,好好准备七日后的大婚吧。”
素明霞这才转怒为喜,拉着华宗玉双双拜谢母亲,随即告退。
素灵霄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那抹柔和的微笑渐渐淡去,眼眸变得愈发幽沉。
一路上,明薇都自责不已,她道:“没想到,真凭实据摆在眼前,师尊竟也熟视无睹。唉,如之奈何啊?”
风剑心安慰她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好在咱们已经顺利来到瑶池天顶,只要咱们小心行事,谨慎防备,料他华宗玉也无计可施。”
明薇犹疑道:“你说,他要是就此放弃计划,那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洛清依自信道:“不会的。就算他真肯放弃,元老魔也不会放过他的。”
元无真若志在必得,那个神秘的黑袍人是不是也会来呢?
听她说的确实有理,明薇总算安下心来。
“风姑娘,洛宗主,今日要不是你们,明薇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我说过,你我之间是朋友嘛。”
明薇更是感动,“明薇人微言轻,不值一提。能交到像你们这样的朋友,实是三生有幸。就冲你们看得起我这个朋友,明薇没有二话。不管往后如何,你们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是粉身碎骨,明薇也绝不推辞!”
“好。”风剑心道,“就冲你这句话,我们定会帮你帮到底。”
三人欣然而散,各归各处。洛清依和风剑心回到房间里。风剑心习惯性的给洛清依沏上一壶茶。
“师姐,你怎么看?”
洛清依故弄玄虚的逗她,“你说呢?”
面对师姐,风剑心索性直言道:“不好说啊,但是我不觉得素灵霄能够全心相信华宗玉。她对素明霞的宠爱或许不假,但对华宗玉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洛清依轻轻笑道:“你我所见略同。说实话,当时她若是表示会详查真相,我倒觉得她对华宗玉信重有加,但她问也不问,查也不查就决定站在素明霞那边,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你是说……”风剑心的笑意味深长,“这位瑶池天顶的主人,另有盘算?”
洛清依颔首,“瑶池能屹立中原两百年不倒,我不相信它的主人会是这样庸碌昏聩之辈。”
风剑心并不赞同她的看法,“我看这也未必。遇仙宫的下任主人就是素明霞,她好像就不怎么聪明。”
洛清依莞尔,“和你比起来,你们之间的差距当然起天壤之别,跟三师妹更是不能同日而语。”
说起来,两个人还真有点想雁妃晚和舒绿乔呢。有三师妹在的话,她们两个人甚至都不用动脑筋,只需要按照她说的去做就能迎刃而解,百战百胜。
当然,这也正是雁妃晚把她们两个扔到宁西的原因。在智谋和策略上,她们有些过度依赖玲珑的判断,雁妃晚主动远离她们就是想要磨练她们的武功和处理问题的能力。
风剑心想起什么,有些忧心道:“假若元无真志在‘赤火灵珠’,那他绝不会继续袖手旁观。我想我们很快就会与他正面交锋,到那时,那位神秘的忘剑老人只怕也会……”
洛清依神色也凝重起来,“你说得对。他……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他,我实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投靠九幽秘海?为什么要去帮助元无真?”
说起洛天河,洛清依仍是痛心疾首。风剑心只能轻轻抱住她,安慰道:“太师父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元老魔有什么控制人心智的妖法邪术?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但愿如此吧……”洛清依反手拍拍她的手背。事情总是会好起来的,洛清依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她实在想不到,洛天河有什么背叛剑宗信仰和武林正义的理由。
论名望和地位,比武功和势力,风息剑圣都可以说是矗立在中原武林最顶端的人。然而,这样的人竟会利用死讯来金蝉脱壳,弃明投暗?
这如何不令人匪夷所思?
屋内的二人百思不得其解,屋外的四人也另有自己的算计。
柳银絮道:“依我看,那颗‘凤血珠’就在金殿中央的那座玉歌台中。那里霞光万道,定有不出世的异宝。”
小龙王当即道:“那还说什么,咱们今晚就行动,把它给‘借来’,然后叫上师父,溜之大吉。”
白如练摇头,道:“主上为人磊落,若是知道我们的计划,定然不会同意。”
“要不,我们拿到‘凤血珠’,却不告诉她,只叫她走人?”小龙王试探道。
柳银絮无奈,“咱们刚到瑶池,宝物就不见,傻子也知道是我们做的,何况是瑶池圣母?”
小龙王纠结道:“那又该怎么办?偷也不行,抢……师父和师伯更不能同意,难不成真要求她们?我看那个瑶池圣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的那个女儿难缠得紧,还有那个姓华的,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才好呢……”柳银絮笑得意味深长,白如练心领神会,唯有小龙王是云里雾里,莫名其妙。
白如练给她解释道:“她们要真是铁板一块,咱们还真不好入手。但她们要是各怀鬼胎,相互提防,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你是说……”
柳银絮神秘兮兮的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等着吧,瑶池天顶的平静,不会维持太久的。”
先不管洛清依百转千结的思绪和白如练柳银絮等人的暗中图谋,华宗玉这边也是同样的暗流涌动,此刻,在他的房间内气氛格外凝重压抑。
华宗玉坐在桌前,神情倨傲,脸色阴沉。与他在素灵霄面前那副恭敬谦忍的姿态大相径庭。
“什么?你说……”
“红尘剑雨”章芳平猛地抬起脸来,绷紧身体,险些没将他身后的花瓶撞倒。
华宗玉冷冷的觑着他,眼里都是讽刺和显而易见的不满。
“没错。洛清依,她现在就在这瑶池天顶……”华宗玉看着章芳平瞬间惨白的脸色,总算有所安慰,随即他微笑着抛出一个更恐怖的消息,“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天衣。”
“什么?”章芳平连退两步,差点儿踉跄跌倒,“这、这怎么可能?”
章芳平更加惶恐,额角的汗也簌簌直落。自从华宗玉阴图剑宗的计划失败,邪道七大高手俱被斩尽诛绝,他们也不得不从祖地云影山庄逃难至此后,他便愈发的惶惶不可终日。
光是听到那个名字就足以让他闻风丧胆,心惊胆颤,再加上个天衣,更是让他惊惧欲狂。
他虽还能勉强站立,心中已连连哀叫,吾命休矣。
“怎么不可能?”华宗玉觑他,清源三老之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章芳平。论本事,他不如程芳园。论心狠,他不如俞芳述。但要是说给他泼冷水,扯后腿,这个章芳平敢认第二,也没人敢认第一。
如果不是没得选,他真不想带着这个迂腐胆怯的小老儿筹谋行动。
想起行动,华宗玉更是意难平,他咬牙切齿道:“明薇那个贱人,居然盗来我的密信,想来定是逐花宫那边走漏的风声。逐花宫走漏风声,也就是说,你的行动已经败露!”
章芳平支支吾吾,“这、这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