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振准备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朝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他站在堂屋里,丫鬟正替他系着腰间的玉佩,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跑进来,神情又是惊讶又是慌张,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似的。
“老爷,章……章大小姐回来了!”
章振正要跨出门槛的脚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手里还捏着一块竹纹玉佩,脸上闪过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你说谁回来了?”
小厮还没来得及重复,堂屋的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毕扬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短衫,腰系玄色带,外面罩着一件青灰的薄氅,晨风吹得她的发丝和衣摆向同一侧拂动,像一株从风里走出来的青竹。
她站在堂屋中央,目光落在章振身上,声音不卑不亢:“父亲。”
章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肯回来了?”
“回来了。”
毕扬站在堂屋中央,目光在章振脸上停了一瞬。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就能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子期和常肃的失踪、客栈里的那些线索,全部倾倒出来。章振会怎么反应?是震惊,是恐惧,还是拒绝。
她还没有想好。
章振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眼角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得更深,像是一张被揉过的宣纸,折痕里蓄着一点水汽。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毕扬的肩,又收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问了,不问了,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如释重负。不等毕扬开口,他已经转过身去,朝门外的下人们连声吩咐起来:“把小姐原来住的院子再打扫一遍,被褥全部换成新的,去厨房说,今日晌午多备几个菜,还有我原来备好的东西,都放去院子里!”
下人们忙不迭地应声,脚步声、扫帚声、瓷器碰撞声在廊下响成一片。一个嬷嬷凑上来问是不是要备香汤沐浴,一个小丫鬟已经跑去后院传话了。
堂屋里瞬间热闹起来,那种热闹像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仪式,生硬、急促,又带着一种笨拙的欢喜。
毕扬看着章振微驼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激动而略显慌乱的举止,方才堵在喉咙口的那些话,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谢宁的目光越过章振的肩头,落在他已经穿戴齐整的朝服上。那是一件深绯色的官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雁纹,腰间的玉带已经系了一半,还差最后一块玉佩没有挂上。
“父亲今日是要去公务?”
章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像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出门的。
他“哎呀”了一声,摆了摆手:“原本是要去的,但你今日回来了,我晚些再去也不迟。”
他说着朝门口的管家打了个手势,让他去递个话,就说府里有事,晚一个时辰到。
毕扬看着那个管家小跑着离去,心里那根刚刚松下去的弦又悄悄绷了起来。晚一个时辰,便是把公务拖后了一个时辰。他愿意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意味着她更不该把他拖进这个局里来?
“扬儿,”章振已经走到她身边,语气和缓道,“走,去书房说,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毕扬点了一下头,跟在他身后往堂屋外走。
两人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两个人。
章贞贞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裙摆被风掀得老高,脸上的神情像是被谁欠了几百两银子没还。章廉跟在后面,步子倒是比妹妹慢一些,但眉头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的气势沉甸甸地压在路面上,像一片移动的阴云。
章贞贞一眼看见毕扬,脚步猛地停住,像是踩到了一枚钉子。她上下打量了毕扬一遍,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挡,像两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小刀,直直地往毕扬脸上剜。
“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硬,像是一块石头扔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