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记忆来照顾的第一个人是谁？自己十岁时，曾祖母（祖父的妈妈）重病。当时自己跟着祖父住，家里的壮劳力或在外奔走做生意，或日日起早贪黑不得空，于是照顾曾祖母的事就落在自己身上。李木对这段记忆非常模糊，只记得室内萦绕着不散的苦涩药味——这种感受他年长之后体验过太多太多次。曾祖母似乎总是慈祥的，但已经很少说话，像离了土地的花草一样日渐快速衰败下去。他给曾祖母擦脸，喂药，清洁污秽，翻身，按摩双腿；他还在家洗衣，扫地，记不太清了，总之这段记忆不艰苦，回忆起来还有一点点美好，李木早就记不清曾祖母的脸，但他仿佛还能记得曾祖母粗糙的手拉着自己手的触感。他没照顾太久，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曾祖母就过世了。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李木才后知后觉想到一点，为什么当时是自己照顾曾祖母最多呢？曾祖母在祖父这里养病，当时祖父这里，自己平辈约莫五六个，自己亲哥在，似乎还有两个堂姐一个堂哥，他们也都是十几岁年纪，还有些略大点的女眷，当时他们都在忙其他活儿养家吗？莫非就是自己照顾得细致，所以自己被默认更多地做这件事、更少做其他吗？

然后的经历里……李木继续回忆着，想着想着，就想到自己投军之初。当时他才十五岁，做着一名普普通通的后勤大头兵，运送清点粮草衣物，经手各种原材料和成品，当时的小队长似乎夸过自己，手脚利索脑子清楚，算数快整点东西也快，还认得两个简单的字，是后勤兵里出挑的。这一段记忆应当不是自己凭空捏造、而是真实存在的吧？“能照料好东西”是否也算广义的照顾人？

继续往后想，绍兴五年，自己被紧急抽调上战场，去帮忙抢救和照顾伤员。这可能是正式“照顾人”的开端？这段记忆有点模糊，李木听军医讲过，人在最初突然接触危险可怕的场景时，可能会自动模糊记忆。李木只记得自己一点不排斥这种精细活儿，他听从一线医官的指挥，包扎，上药，复位，移动……日子久了似乎自己也就学会了，被提拔成个小头目，还被派去教更年轻的新兵蛋子。

然后短暂地做小队长带了半年兵，就是最清楚也最标志性的职业生涯：吴玠的卫队长。现在认识他的人里，九成九不是因为“你是李木”，而是因为“你那六年是吴宣抚的卫队长”。吴玠怎么提拔他的，他自然毕生不忘，包括在临安的那个不眠夜也在回忆。

他当时不懂，只知道自己小队长做得好好的，管着不满编的三十来个大头兵，连“吴宣抚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突然上面有人来，说，我们领你速去见吴宣抚。上面的人很快同他讲清楚，宣抚上任卫队长不幸意外殉职，卫队不得不立刻换届，留下的人里没有合适的继任者，宣抚看中了你。李木当时一头雾水，思前想后不明白，却又很快就跪在吴玠面前接过那把刀、许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