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星光汇聚的刹那,马里斯比利向前一步,靠近明日叶,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直接传入明日叶的脑海:“告诉我,明日叶。你现在看到的,是金星本身吗?是它大约八分钟前发出的光芒?还是仅仅是你通过计算推导出的、一个存在于你观测中的坐标概念?”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提问。是物理、哲学和魔术的交汇点。马里斯比利所寻求的也不是一个答案。
明日叶睁开眼,看着那团金光,理性地回答道:“根据现代物理法则的光速不变原理,我观测到的是它八分钟前的状态;根据魔术基盘理论,我同步的是其当前在天球坐标上的投影。所以,我看到的既是过去的光,也是现在的坐标,而非金星的本体。”
“很标准的答案”,马里斯比利不置可否,“那么换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一个超越光速的存在,将金星瞬间摧毁。在你看到它熄灭之前,对于‘此刻’的你而言,金星是否存在?”
明日叶陷入了沉默。他的视界让他异于常人,如果金星被摧毁了,那么他看到的群星天幕中,金星是否还会存在?老师要问的是这个吗?
没等他的回答,马里斯比利伸手轻轻拂过星盘,金星的光点随着熄灭,点燃起的是另一道银白色的星光光点。
那是代表北极星的符号。
“魔术师追求根源,如同古代的航海者寻找彼岸。而在无尽的黑暗中,他们最先需要的是什么?”马里斯比利自问自答,“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基准。这是所有魔术师进入天体科的第一堂课时,必须了解到的概念。”
“北极星,勾陈一,它的光芒来自四百三十光年之外。现在,告诉我,在今晚的伦敦,它应该位于天空的什么位置?它的高度角是多少?”
这是一个比计算行星更简单,却也更具象征意义的问题。北极星的高度角几乎就等于当地的纬度,明日叶不假思索地迅速报出了准确数值。
熄灭了自己在星盘上留下的光点,马里斯比利说,“现在,你去触摸那颗在北方夜空中,几乎永不移动的星辰。找到那个宇宙的‘支点’。”
明日叶闭上眼,魔力再次流入星盘。与寻找金星不同,北极星的坐标是如此固定,它的特性并非动态的主观倾向,而是一种极致的稳定、恒定与指引。这一次,他更快地捕捉到了那种感觉。
星盘上属于北极星的符号亮起,一道清冷、稳定,带着银色光辉的光束在星盘上空凝聚,点亮了独属于它的光点。它不像金星那般闪烁,而是坚定不移地停留在那里,仿佛自古至今从未改变。
就在银色光点点亮的瞬间,马里斯比利发出了另一个问题:“很好。你现在连接上了千古旅人的指南针。那么,告诉我,明日叶——你现在锚定的,是真正的‘永恒’吗?”
“不。”基于跟着老师学到的那些天文学知识,明日叶毫不犹豫地回答,“由于岁差,北极星的位置会在时间长河中缓慢移动。数千年后,它将不再是北极星。我连接的,是当前地球自转轴所指的方向。”
“非常准确。”马里斯比利的眼中闪过些许笑意和赞赏,但随即追问更深一层,“那么,这个‘不变的基准’本身,就是一个持续的、宏大的‘谎言’。人们依赖它导航、定位、构筑术式,但人们都心知肚明,它终将改变。那么,人们真正信赖的,是什么?是那颗星辰,还是人们共同认可的这个‘当下’的约定?”
明日叶再次陷入沉默。这个问题的核心直指‘神秘’的本质——集体认知与现实交织的基盘。明日叶长时间观测着自己头顶的群星天幕,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
马里斯比利没有期待明日叶的回答,他挥手驱散了星盘上的银辉。
“记住今晚的困惑,明日叶。天文学告诉你星辰的‘何处’,天体魔术教你运用它的‘何如’,而占星术则试图解读其‘何为’。诚然,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始于‘观测’本身,但不可止于观测。”
“好了,我们这一学期的最后一课就到此为止,下课。”马里斯比利伸出手摸了摸明日叶正在高速思考的头顶,将无声的期待倾注到尚且稚嫩的徒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