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漂浮着的微尘缓缓降落,一切都似乎骤然远去,只剩下马里斯比利的话语,像带着魔力的楔子,一字一句,敲打进明日叶的耳膜,像是要钉入他的思维深处。
修复……圣杯?
不是创造,不是扭曲,而是,恢复?
将那个庞大、复杂、承载着冬木地脉六十年积累、牵扯着无数御主与从者因果、更被人类恶意所浸泡污染的庞大仪式系统,进行一场精准的“状态回滚”?
明日叶彻底僵住了。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精密仪器,不知从何处来的警报声疯狂鸣响,所有的逻辑模块都在诉说着拒绝。
但是——
就在这理性全面拉响警报的同时,那属于第四法的、刚刚被洛肯城堡的可能性之海涓流浸泡冲刷过的全新感知维度,却像一面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了完全不同的、剧烈而混乱的波澜。
恢复……未被污染的状态……
这两个概念,在他那刚刚扩展的“可能性视觉”中,激起了奇异的共鸣。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具体而恐怖的、流淌着黑泥的污染圣杯实体。他“感觉”到的,是一种……“状态A”(纯净许愿机)被“状态B”(恶性污染源)覆盖、取代的过程。而他所掌握的第四法,是观测与选择,是引导现实向特定可能性坍缩的力量。
如果……如果将状态B视为当前坍缩的现实。
那么,状态A……是否依然作为一种未被选择的潜在可能性,沉寂在可能性之海的深处?
就像一杯水变成了冰,但液态的可能性,并未消失,只是未被观测锁定?
直接创造富可敌国的资金,如同要在荒漠里凭空制造一片绿洲,需要从无到有地编织海量的、相互关联的“存在”。而将圣杯恢复……更像是,在已经存在的、名为圣杯的复杂结构体上,进行一次精确的状态切换?将指针从“B”拨回“A”?
后者的操作对象,似乎更集中?要干涉的现实,或许更少?因为圣杯系统的大部分结构和功能是既存的,不需要重新创造,只需要……消毒和复位?
来源不明的警报声依然尖锐地告诫他,这是不应该同意的方案。第三法魔法使下落不明,圣杯战争作为失落的第三法的仪式,它牵扯的太多,如果对它进行可能性约束,大概率会导致第四法直接面对第三法、两种魔法之间的对抗。
但是……老师……
他心底评估的风险权重,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从“绝对不可能/自杀行为”,稍稍滑向了一个依然写着“极度危险”的地带。
马里斯比利没有错过弟子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骤然的僵直,眼中剧烈的挣扎,以及挣扎深处,那一点被全新的、非人感知所触动的、茫然而惊悸的微光。他知道,那禁忌之果已经被采摘下。
他需要做的,不是催促,不是施压,而是让这个念头在明日叶那理性与感性拉锯的脑海中,自己生根、缠绕上那份因吊桥效应而变得格外强烈的、想要为老师分忧的雏形情感。
于是,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明日叶眼中剧烈的风暴稍稍平息,重新聚焦,带着仍未散尽的困惑和一丝初生的、技术性的探究欲望,望向他时,马里斯比利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询问今晚的星图是否清晰:
“告诉我,明日叶。暂时抛开所有关于能否做到、如何做到的具体技术细节。仅仅从你刚刚获得的、对可能性的新感觉出发……”
他向前最后凑近半分,呼吸几乎可闻,话语如同淬毒的蜜,滴入明日叶的耳中:
“对于这个目标——修复一个被污染的大型仪式基盘,使其恢复原初功能,你的第四法,你的眼睛……是否感觉到,有那么一条缝隙存在?是否看到,那在滔天污秽之下,依然沉睡着、未被彻底抹消的……纯净的可能?”
城堡深处,一道较为明亮的可能性涓流恰好蜿蜒而过,冰冷而虚无的光映亮了师徒二人对视的侧脸。一者,眼中是燃烧的冰,是孤注一掷的期待。另一者,眼中是混乱的星云,是理智搏斗的战场,而在那战场中央,一颗危险的、名为“或许可以试试”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明日叶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正在那一片全新的、广袤而危险的内在图景中,艰难地寻找着方向,试图为老师的问题,找到一个不至于被自己理性立刻驳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