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斯比利的目光只是平稳地扫视过他如同病变的左眼，然后对上那似乎比往日更加冷淡、近乎剥离了所有冗余情绪的纯粹专注眼神，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家族事务？”马里斯比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但语速放慢了些许，“我记得你的档案显示直系亲属都不在伦敦，是要返回日本吗？还是与洛肯家有关的遗留问题？”
“是母亲那边的一些遗留问题，需要我亲自去处理。”明日叶垂下眼，他的回答简洁，没有提供更多细节，并且拒绝再与老师对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古老的座钟指针行走时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马里斯比利的目光没有离开明日叶的脸。他在用他积年累月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去“读取”明日叶——可明明按照他的规划，在明日叶发出拒绝进一步交谈的信号这种时候，他就应该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才对。
但是他还是这样做了。于是他看到了弟子平静面容下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那决心之下，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紧绷？不，不是脆弱，更像是某种背负了沉重秘密、必须独自前往某处险境的孤注一掷。
这种神情，马里斯比利并不陌生。在时钟塔，在魔术师的世界，类似的场景时有发生。这通常涉及家族密辛、禁忌研究或某些不容于世的交易。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利弊。
明日叶是他唯一的弟子，还是净化圣杯的钥匙。如果让明日叶独自离开一周，前往未知地点处理所谓的家族遗留问题，风险太大了。任何意外，无论是来自外人的袭击抑或问题本身的反噬、甚至是他自身能力的失控，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或许这次也可以派使魔远跟着明日叶？但是明日叶对于第四法的理解更加精进，他不确定这种监视行为是否会被现在的明日叶察觉。
最后，尽管他不愿过多承认，这个异常、孤僻、却又才华横溢到令人心惊的弟子，在他精密的规划中，已经占据了一个特殊而复杂的位置。看到明日叶眼中那份孤绝，他心底会闪过一丝计划外的……焦虑。
“一周时间不算短，我需要为你的安全负责。”马里斯比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优雅，但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温和，多了些实质性的考量，“地点呢？需要协助吗？时钟塔，或者说天体科，在某些领域的人脉和资源，或许能帮你更快、更稳妥地解决问题。”
这是试探，也是提供一种保持联系的渠道。
“在威尔士边境，涉及一些……古老的结界和地脉异常。”明日叶给出了部分真实信息，以增加可信度，“事情必须由我独自处理，这是给我的考验。我会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马里斯比利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威尔士边境那里确实散布着一些前代甚至神代遗留的神秘遗迹，危险与机遇并存。他再次审视明日叶。少年的站姿没有丝毫动摇，眼神清澈，没有闪烁或心虚的迹象。
或许，真的是某种必须由血脉继承者独自面对的家族试炼或责任？洛肯家族虽然当前的传承断代，但在魔术世界中，这类事情并不罕见。
马里斯比利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种近乎过度保护和控制的姿态来对待明日叶。这不符合他最初设定的、保持适当距离与理性引导的策略。过紧的掌控，可能会激起逆反，破坏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尤其是当他察觉到弟子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反感之后。
也许……给予一定的信任和空间，反而是更优的选择？
心绪混乱到马里斯比利无法正确判断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良久，才轻轻吁了口气，那声叹息几不可闻。他拿起羽毛笔，从旁边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标准的请假申请表，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吧，明日叶。我准假。”他将表格推向桌边，目光再次与弟子交汇，“一周时间。保持你的通讯器处于可联络状态。如果遇到任何超出你应对能力的非日常麻烦，不要犹豫，立刻联系我，或者就近向时钟塔在外的联络点求助。记住，你是阿尼姆斯菲亚的继承人，时钟塔不会坐视它的优秀成员陷入险境而不顾。”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加重：“一周后，我要看到你安全回来。”
明日叶上前一步，接过那张还带着老师笔温的请假表。纸张细腻的触感传来。“谢谢您，老师。我会准时返回。”
他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停顿了半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拉开了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光亮中。
门再次无声关闭。
办公室重归寂静。马里斯比利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刚才明日叶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少年那挺直却似乎背负着无形重量的背影。
一种罕见的、计划外的空落感，悄然浮上心头。并非担忧计划的延误，而是一种更私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失控的情绪。这个异常的天才，这个他倾注了心血引导的弟子，突然要短暂地脱离他的视线，前往一个未知的、可能危险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他想起少年左眼中的异样色调，想起他提及“家族事物”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暗流，想起他最近那种愈发沉寂、将一切情绪深埋于理性冰层之下的状态。
也许，这次离开，对明日叶，对他们之间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关系，都未必是坏事。距离，有时能让人更看清一些东西。
马里斯比利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星轨图。但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此刻似乎失去了吸引力。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些事情，关于明日叶，关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