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淡,极轻,如同晨曦穿透最厚重云层时,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边;如同濒死之花在彻底凋零前,最后一次、用尽全部生命绽放出的、转瞬即逝的芳华。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释然。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穿透了无尽痛苦、终于得见所愿后的、彻底而纯粹的释然。
仿佛她这十年非生非死的囚禁,忍受的所有镇压与磨损,所付出的一切惨烈代价,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等待这个微笑得以绽放的瞬间。
然后,就在那微笑完全绽开、达到顶点的刹那——
她眼中那浩瀚如星海的神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黯淡。
那维系了淑女十年存在的、黑色的光芒,如同无法留住的指间沙,开始温柔地、不可抗拒地从她体内溢出。先是丝丝缕缕,然后成片成片,化作无数闪烁的、温暖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辰,从她身体飘散出来,向上方、向四周、向阿瓦隆的空气中飘升。
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如同由海滩最细腻的砂砾堆砌而成的雕塑,遇到了潮水。于是开始无声地、一点点地崩塌、消散,化为同样纯净的光粒,融入周遭的光芒之中,融入星之内海永恒的背景辉光里。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最后的不舍与留恋。
只有一种彻底的、归于根源的宁静与安详。仿佛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可以安然地、回归那孕育一切的母体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屏息,又慢得仿佛永恒。
从睁眼,到凝视,到微笑,再到彻底消散。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明日叶伸出的、试图做点什么、或者说仅仅是本能地想要靠近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他的指尖,什么也没有触碰到。只有几粒最后飘散出来的、最温暖的光点,如同有意识般,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虚幻的温暖触感,然后,便彻底消失,融入空气。
那曾经有伊人依靠的椅子,已然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残留的、母亲最后那抹释然微笑的影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明日叶的视网膜上,更烙印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永不磨灭。
湖水平静无波,月桂树沙沙作响,阿瓦隆永恒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却又静默无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梅林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最后一粒光点也消失在轻柔的风中,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也算是为这十年的邻居时光留下了一个还算完美的注脚了。他转向依旧僵在原地的明日叶,紫眸中倒映着少年苍白而平静得可怕的脸庞。
“她回归根源了。”梅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明日叶耳中,“虽然不知道从你们人类的角度去评判这十年的忍受是否值得,但是她等到了你的到来。”
明日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然后,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带来清晰而真实的刺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于此。
他抬起头,看向梅林。左眼中的黑色微光不稳定地闪烁着,如同风暴来临前压抑不安的海面。他的脸上此刻依旧没有泪水,没有崩溃的迹象,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平静。
但只有明日叶他自己知道,胃里似乎有着翻江倒海的波浪在搅动着、挤压着,像是在催促着他去通过胃将一切都吐出躯壳,让这副身躯成为空壳。那原本流畅的呼吸再度被蒙上阴翳,肺部也开始了抗议,让明日叶的魔力流动速率变低,全身的器官都好似失去了控制。
“交易?”明日叶再度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冰层碎裂的声响,“镇压?磨损?现在,请,告诉我全部。”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重量。
梅林注视着他,却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宏大意志的敕令,良久,才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并非针对谁,而是对着这无可更改的命运轨迹。他示意明日叶在亭阁边缘光洁的石栏上坐下,自己也姿态随意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将那根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无穷奥秘的法杖横置于膝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讲述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故事。
“第四法,太一之洞——露西亚是这么称呼它的。”梅林开始讲述,声音平缓,不再有任何戏谑或轻浮,而是呈现出一种陈述古老真理般的平缓与清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回响。“在构筑这个世界的根源法则中,它一直占据着一个特殊而……令人不安的位置。与其他几位魔法使不同,第四法的魔法使,其‘存在’本身,在通常的世界线里,就是一个需要被极力避免的错误。”
恶心——
明日叶静静听着,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抽动,只有眼神愈发幽深。
“因为其权能的本质,是可能性的收束与唯一现实的确定。”梅林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星之内海光晕朦胧的天际线,仿佛在追溯着宇宙的初生与终末。“一位真正觉醒、并能完整行使这份力量的魔法使,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宣告:联系万事万物的可能性之海已近干涸——所有的现在、所有的未来、所有的或许与如果,都已被固定为一条唯一的、通往终末的窄门。没有时间可以交换,没有平行世界可供跳跃,一切波动都已平息,一切皆成定数。
“因此,第四法的魔法使,在大多数世界线的叙事中,往往是伴随世界终结这一现象而显现的记录者、见证者,或是……执行者。他们是终末的钟声,是宇宙的报丧鸟。”
“也因此,”梅林的目光放空,像是在传递着什么宏大意志的言语,收起了自己的个人偏向,无情而抽离。“这个星球上的抑制力——无论是维护人类史存续、防止人类走向衰亡与终结的阿赖耶识,还是维系星球本身存续的盖亚意志——都会本能地、以最高优先级,阻止第四法魔法使的诞生。
为什么阿瓦隆的空气这么浑浊,要无法呼吸了——
“任何个体、血脉,一旦在探索可能性与观测领域展现出过于接近第四法本质的天赋或潜力,便往往会遭遇到各种不幸、意外、诅咒或是传承的突然中断。历史上,许多曾在此道惊才绝艳者与家族的悄然湮灭,并非全然偶然。洛肯一脉的凋零史中,也可以窥见这份无形之手的阴影。”
梅林顿了顿,似乎在给明日叶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阿瓦隆的微风拂过,带来湖畔花朵的清香,却吹不散话语中那彻骨的寒意。他这时才露出一些属于他的倾向,而非什么无形之物与有形之物沟通的桥梁。
他看向明日叶: “但你的母亲,露西亚,成为了一个计划之外的、彻底失控的转折点。”
梅林的语气带上了某种感慨,“她天赋平平,在毕业后更是远离了神秘世界,嫁给普通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偶尔才会拜访一些与魔术世界有关联的人。抑制力对她的监控降到了最低。直到十年前,你被妖精掳走——自然,这背后,很难说没有抑制力察觉到什么威胁,从而借那些漠视人类伦理的非人存在之手,进行的一次提前清理。”
梅林的声音低沉下来:“但它们,以及所有非人存在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一个母亲,在亲眼目睹孩子遭受致命威胁时,所能爆发出的、足以撼动命运与根源的极致执念。”
“极致的守护欲与绝望,冲垮了一切束缚,瞬间点燃并激活了深埋在她血脉深处、几乎被遗忘和封印的第四法潜质。她在那个祭坛前,在绝望与疯狂的顶点,意外地、却又是必然地,觉醒为了第四法的魔法使。
“抑制力的反应机制慢了至关重要的一拍——它们或许能防范渐进式的杜绝,却难以禁止这种突如其来的、由极端情感驱动的奇迹式觉醒。等抑制力意识到,一个本不应在此时此地出现的终末象征已经诞生时,它们已经无法干涉她了。”
好恶心——
梅林的声音透露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快,他如同弄不明白一个谜题,所以对着答案的主人所给出谜底而进行求解,又像是走马观花一般随心所欲浪费着自己的心力,他没有看向明日叶,而是看向了那空荡荡的靠椅。
“然而,露西亚自己,在觉醒的瞬间,就立刻明悟了这股力量的本质,以及自己存在本身所代表的可怕含义。”梅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敬意,“她活着,行走于世,就等于无时无刻不在向世界宣告:可能性之海枯竭,终末已然降临。这绝非她所愿。她深爱着这个世界平凡的一面,爱着你的父亲,也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