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迅速被滚烫的液体充盈、涨满、决堤。
那不是因呕吐或刺激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而是灼热的、饱含着盐分与庞大情感能量的洪流,带着灵魂的温度和重量。
“呜……啊啊……呃啊——” 嘶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哭声,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和喉头的枷锁。
明日叶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助的抓握或抗拒,而是如同在无边黑暗与冰冷海洋中濒临灭顶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可靠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攥住了马里斯比利风衣前襟的布料,将脸深深埋进老师温暖而坚实的肩窝,仿佛那里是世间唯一的避风港,是能容纳他所有崩溃与不堪的最后圣地。
嚎啕大哭。
积蓄了整整九年的泪水,混合着此刻新鲜而尖锐的失去之痛、沉重如山的命运压力、以及所有被指认、被允许存在的复杂情绪,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冰川在春日暖阳下轰然崩塌,化作汹涌澎湃的泪河,奔涌而出。
哭声从最初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迅速演变成放声的、毫无保留的痛哭。那哭声嘶哑、不连贯、时而尖锐如笛,时而低沉如闷雷,充满了孩童般的纯粹委屈与绝望,又夹杂着成年人才会有的、对命运不公与残酷的悲愤控诉与深深的无力感。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迅速浸湿了马里斯比利肩头的昂贵衣料,温热一片。
他哭母亲露西亚那温柔却决绝的牺牲,哭她十年非人囚禁的孤独与痛苦,哭她最后那抹微笑中蕴含的无尽爱意与释然,哭自己永远失去了感受那份温暖的可能。
他哭自身背负的第四法的身份,哭那如影随形的诅咒,哭梅林揭示的终末象征的可怕本质,哭抑制力那悬于头顶、冰冷无情的抹杀威胁,哭修复可能性裂痕那宏大而模糊、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使命。
他哭父亲当年那看似平静实则残忍的遗弃,哭自己被留下面对一个无法理解自己、自己也难以理解的世界的孤独与冰冷,哭那些被理性强行解释为最优选择却依旧刻骨铭心的被抛弃感。
他哭自己这具异常的身体,哭左眼无法看到的温暖色彩,哭那与根源连接带来的灵魂深处的沉重与异样感,哭自己无法像常人一样理解情感、表达情绪的缺陷与孤独。
他哭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哭所有压在他肩上、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重量,哭自己刚才濒临死亡的虚弱与无力,哭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情绪崩溃所带来的失控与羞耻……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情绪,在马里斯比利一一指认、给予命名和许可之后,终于找到了唯一被允许的、也是唯一的宣泄出口——这滚烫的眼泪,和这紧紧抓住的、此刻代表着绝对安全与接纳的怀抱。
马里斯比利任由他紧紧抓着,昂贵的风衣被泪水迅速浸透,布料下传来少年滚烫眼泪的温度和身体剧烈的颤抖。他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并不舒适的姿势,没有试图推开或调整。一只手依旧轻轻覆在明日叶的后脑,掌心传来少年柔软发丝的触感和因痛哭而不断起伏的震颤;另一只手稳定地、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规律和安抚的节奏,一下下拍抚着他因剧烈哭泣而不断起伏、紧绷如弓的脊背。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那张总是精心计算着每一个表情弧度、维系着完美君主与导师面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惯常的温和微笑,没有深思熟虑的权衡,也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深邃的海面。然而,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在他紧闭的眼睑之后,或许有一丝计划被打乱、行程被耽误的轻微懊恼飞快掠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感,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生涩的柔软,如同看到精心呵护却始终带刺的植物,终于在狂风暴雨后,绽放出第一朵脆弱而真实的花朵。
他选择了弟子宗谷明日叶此刻的崩溃与需求,而非纯粹的利用道具或计划关键的未来路径。而此刻怀中这具颤抖的、爆发出惊天动地、仿佛要哭尽灵魂所有水分哭声的年轻躯体,似乎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在告诉他,这个在当时看来可能非理性的选择,至少在此时此刻,对于这个具体的人而言,是某种意义上的正确。
冰冷的、尘封的洛肯城堡旧室洗手间,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只有少年嘶哑却汹涌的痛哭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碰撞,混合着窗外荒芜庭院里呜咽的风声。以及那个半跪于地、沉默如山的男人,那坚定而温柔的拥抱。
泪水,或许无法立刻解决第四法本质的禁忌问题,无法消除抑制力的潜在威胁,无法减轻修复世界裂痕的重任,也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遗弃与牺牲。
但这一刻,这迟到了整整七年、甚至更久的嚎啕大哭,对于宗谷明日叶而言,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自我和解。
那些被冰封、被压抑、被否认的情感冰川,终于在安全的港湾和温柔的引导下,开始融化、流动。虽然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危机四伏,但至少,那几乎要压垮他、令他窒息的、无声的情绪堰塞湖,找到了一个被允许的、安全的宣泄口。内心的风暴,得以在守护者的港湾中,逐渐平息。
而对于那个选择拥抱他、引导他哭泣、甚至允许他脆弱的男人——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而言,这一夜,在这座充满悲伤回忆的古堡里,在他们之间那复杂精密、充满算计、拉扯与不确定性的关系图谱上,也划下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带着真实人性温度与意想不到重量的线条。这道线条,或许会改变未来许多事情的走向,或许不会。但至少在此刻,它真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