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来,明日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还想笑出声。他那还处在学习阶段的情感处理机制无法立刻同时处理这些复杂的情绪,所以明日叶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多么可笑啊。他是只小丑,在台前独舞。
不,小丑才不会有缠绕全身的枷锁,他明明就是只提线木偶。
而主导这一切的,是他视为支柱、甚至想要产生超越师徒依赖情感的——老师,马里斯比利。
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平稳,从容。
明日叶僵硬地转过身。
马里斯比利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疲惫。他看着明日叶,看着弟子脸上混合着震惊、恐惧、恶心、背叛与巨大痛苦的惨白表情,无法自控地移开了视线,但又强忍着,再将视线转回。
“你屏蔽信号的技术不错,” 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平静得可怕,“弗拉特的混沌算法,结合了星环的隐匿概念?我差点没发现。”
玻璃的寒意透过衣物刺入脊髓,与胸腔内那颗“刻印之心”剧烈搏动带来的灼痛形成诡异对比。明日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培养槽中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又缓缓移向门口的马里斯比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营养液循环系统低微的、规律的嗡鸣。
他的大脑如同过载的精密仪器,试图同时处理两套相互冲突的数据流。一套是冰冷的逻辑分析:时间线、实验目的、样本消耗、研究方向转变——高效、系统、符合没有人性的研究伦理。
另一套则是汹涌的、难以命名的感受:胃部熟悉的痉挛感;喉咙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左眼深处传来信息过载般的刺痛;以及,胸腔里那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有什么重要东西正在无声碎裂的感觉。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那是更复杂的、他刚刚开始学习感知的混合物——被背叛的刺痛,对被当作素材研究的荒谬感,对眼前这些“自己”命运的本能战栗,还有……对那个站在门口、曾教会他“思念可以寄托星光”的人,产生的巨大失望和一种近乎坍塌的依赖丧失。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是克隆体。以我为……原型。” 他用了陈述句,但尾音泄露了情绪的波动。
马里斯比利走进实验室,步伐依旧从容,如同走进自己的书房。他看了一眼那些记录,目光平静无波。“是的。从确认你身上第四法潜力开始。必要的风险控制与可行性研究。”
“风险控制……可行性研究……” 明日叶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抵着冰冷的玻璃壁。他的目光落在最近一本摊开的记录上,上面冰冷的文字描述着某号样本因“情感模拟产生自我认知”而被销毁。那行字像一根冰锥,刺入他刚刚开始柔软的情感认知区。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马里斯比利,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困惑或分析,而是混合了受伤的质问:“所以,情感模拟、环境诱导……‘导师依赖诱导’……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波澜,“包括那次的洛肯城堡?你教我……感受情绪,让我哭出来的时候……也在观察和记录吗?”
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想起了那个拥抱的温度,想起了老师抵着他额头说的话,想起了那种被允许脆弱的安心感。如果那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马里斯比利的眼神仍然固执地盯着眼前人,那浓稠的琥珀色中沉淀下更复杂的东西。“最初的设计,包含建立可控的情感联结以稳定载体并引导方向。” 他承认得坦然,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绝对,似乎多了一丝滞涩,“那次洛肯城堡……是计划外的变量。但它提供了重要的……观测数据。”
“变量。观测数据。” 明日叶低声重复,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用手背抵住嘴,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生理性的恶心。这不是分析,这是身体对他无法处理的情绪做出的直接反应。
“所以,我的痛苦,我的崩溃……对你来说,是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受伤的嘶哑,“那些你教我去感受的感觉……它们的价值,在于它们对‘第四法载体稳定性’的‘潜在增益’?”
他用了老师的术语,但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痛苦。他在用理性拆解,但拆解的过程本身,就是情感宣泄的一种方式。
马里斯比利沉默了。这次沉默带着重量。实验室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完美面具下,一丝清晰的紧绷。他的脸色也与这灯光变得一同惨白,没有了分毫人气,就像是一具完美的人偶。
“观测与记录,是我的习惯。” 最终,他移开了固执的眼,避开了直接回答,声音低沉,“但变量的影响……有时会超出预设参数。”
这句近乎承认的话,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在明日叶混乱的内心投下了另一颗石子。“超出预设参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思是,老师您也可能……被‘感染’了?被我这个‘素材A’的眼泪和依赖‘干扰’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