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另一半却在说,这孩子在哭啊。
这孩子仅有的两次主动落泪,都是在他的面前。
马里斯比利很想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对着明日叶这样说:你看,这里早就为了不伤害你,拆掉了所有的武器。我不知道你讨厌什么,我可以为你去改。所以,你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
但是这些种种情绪都只是他理智下的余灰,所以这一分为二的幻觉只是让他片刻的晃神,连他的呼吸节奏都没有打乱。他还是那个因冠位指定而活的、完美【孤独】的阿尼姆斯菲亚。
“我明白了。” 马里斯比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那完美的君主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如果我的存在,我的方式,对你而言,已经成为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矛盾之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明日叶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那么,或许……保持距离,是更负责任的选择。” 最终,他说道,声音里有一种放弃挣扎般的平静,“对你,对你刚刚开始的……感受而言。”
他做出了判断。基于理性,基于对弟子精神状态的评估,也基于……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想要停止伤害这个孩子的冲动。
“我想……离开天体科。” 明日叶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带着下定决心的颤抖,“我想去现代魔术科。埃尔梅罗二世教授那里……也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他想找一个更接近他感受所能接受的环境。
马里斯比利的心脏传来一阵清晰的、沉闷的痛楚。放手。让这个凝聚了心血、寄托了希望、甚至让他不自觉地投入了计划外情感与期待的天才离开。让他带着刚刚萌芽的“感受”和对自己的复杂心绪,去往别处。
“……好。”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转科申请,我会批准。”
但紧接着,他必须履行最后的责任,或者说,提出最后的“交易”。他强迫自己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是属于君主阿尼姆斯菲亚、只为冠位指定而活的独裁者的眼神。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明日叶。”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而沉重,“基于我们这段师徒关系,基于你接受的教导和资源,也基于……你母亲遗愿中与世界相关的部分。在冬木的第五次圣杯战争期间,我需要你运用第四法和星环,尝试净化圣杯。这是你必须完成的……约定。”
他没有用“请求”,也没有用冰冷的“责任交割”,而是用了“约定”。一个介于情感羁绊和理性义务之间的词。
明日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疲惫而复杂。他看着马里斯比利,仿佛想从老师脸上找到除了君主和研究者之外的其他痕迹。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去做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为了母亲,也为了……结束。”
他没有说“为了您”,也没有说“两清”。他说“结束”。结束这段让他温暖又痛苦、给予他星光又让他看到阴影的关系。
没有道别。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但努力走得平稳。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结界的边缘,如同带走了一部分实验室里原本存在的、某种微妙的温度。
马里斯比利独自留在原地。他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培养槽上,又仿佛穿透它们,看向更远的地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是他无意中又扶住了那个空置的培养槽壁。
镜面般的倒影中,他的脸依旧轮廓分明,但眼神深处,那片由使命和计算构成的星海,似乎有一小片区域,骤然黯淡了下去。那里原本有一颗特殊的星辰,他观测、引导、甚至不自觉地被其独特的光芒吸引。现在,那颗星主动脱离了轨道,带着伤痕,驶向了他无法再轻易干涉的星空。
他放手了。基于理性,基于对弟子“更好成长”的判断。
但为何,心中那片精密运转的星图,此刻感受到的不是优化的轻松,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的钝痛?
星光依旧会穿越光年抵达,但那个曾与他分享这份意象、并开始用自己稚嫩却真诚的“感受”去理解世界的少年,已经切断了最后的引力联系,走向了另一条他无法完全认同、却不得不尊重的道路。
自此,轨道分离,各赴星海。温暖的回忆与冰冷的现实,成为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永恒虚空。靠近,是价值观碰撞的痛苦;远离,是失去重要联结的空洞。
没有赢家,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漫漫长夜里各自必须承担的、无声的余震。